确定了沈云泽的位置,沈沐辰此刻想见弟弟的心情瞬间就达到了顶峰。
但他思来想去,又觉得自己就这么直接过去好像不太合适,毕竟他跟沈云泽已经十六年没见了,那份短暂的兄弟情还存不存在尚且不论,万一弟弟真的把他忘了,压根不记得他这个哥哥,那他贸然相认岂不是搞得双方都很尴尬?
如果重逢第一天就给弟弟留下了不好的印象,那以后岂不是更难相处了?
不行,他不能这么不稳重,第一印象还是很重要的。
于是沈沐辰沉思良久,待林烁将沈云泽近几年的资料整理好之后,突然开口:“我下午回家一趟,公司这边你帮我盯着,文件放我桌子上就行,等我回来再处理。”
“啊?”林烁一愣,诧异道,“你要回家?我还以为你会急得不行,一刻都等不下去,要立马去警校找你亲亲二弟叙旧呢,结果你直接就回家了?”
“……去是肯定要去的,但不能这样去。”沈沐辰说,“我先回家收拾一下,换身衣服。”
说着,他径直走到办公室的落地镜前,视线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半晌,上下打量着,最后停在了那张依旧苍白的脸上,眼底浮着一层淡淡的青黑,嘴唇也毫无血色,看起来就一副病得不轻的样子。
他蹙起眉头,就差把“我怎么这么丑”几个大字写在脸上了。
这副鬼样子,随便一个人看了估计都避之不及,弟弟怎么可能愿意接受他啊?
“林烁,你说……”沈沐辰犹豫着问道,“我如果化个妆,会不会好看一点?”
“啥???”
林烁瞪圆了眼睛,震惊得嗓音都劈叉了:“我说沈总,你到底对你的颜值有没有一个清晰的认知啊?公司里那群小姑娘天天看见你就走不动道,大小伙子的目光都变热烈了,你就算套个塑料袋出门,他们都得夸你帅得有个性,你还化妆,化哪门子妆啊?”
然而沈沐辰始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这会儿已经开始思考晚上见弟弟的时候穿什么了。
听见林烁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堆,他也没记住几个字,最终叹了口气:“你不懂。”
接着,他转身拿起车钥匙,穿上大衣,随后愁容满面地走了出去,独留林烁瞪俩眼珠子瞅着他,不明白到底是谁不懂。
黎川市的独栋别墅是沈沐辰两天前刚刚买下来的,上下两层,不算大,也没有多豪华,跟记忆中的家比起来,差了不是一星半点,但他既然决定找回弟弟们,就必须有个安稳的落脚之处,不能让他们跟着自己四处奔波。
他看了眼时间,距离警校训练结束还有不到四个小时,止痛药刚吃了不久,应该还能撑一阵子,状态好的话,估计能撑到半夜。
沈沐辰长出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欢喜,正准备回房间收拾一下,突然振动的手机却打乱了他的思绪。
他看了看来电显示,迅速接通:“喂?陈叔,怎么了?”
“小辰啊,公司现在发展的怎么样?还顺利吗?”陈谦的声音还是那般温和,隔着手机沈沐辰都能想象到他那张总是带着关切和担忧的脸。
“挺好的,一切顺利。”沈沐辰说。
“那就好。”陈谦似乎松了口气,“我不太懂公司那些事,但我听说这里面水挺深,什么商战,什么项目,乱七八糟的。不过,不管怎么说,你既然已经决定迈出这一步了,就稳扎稳打地走,别操之过急,万事小心些,尤其是要注意休息,别太累了,毕竟你的身体……”
“嗯,我明白。”沈沐辰轻声回应,“放心吧陈叔,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陈谦轻哼一声,没好气地嘟囔:“放心个屁,这么多年了,你的身体压根就不见好,你……”
他顿了顿,泄气道:“算了,我也没怎么照顾过你,没资格说你。”
“……别这么说,陈叔。”沈沐辰压低声音,宽慰道,“我十二岁那年,如果不是您把我捡回家,我可能早就死了。”
他六岁被人扔到陌生城市的大街上,醒来时除了自己的名字,其他的,什么都不记得。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他几乎每天都与病痛为伴,起初只是身体的某些部位有点奇怪,时不时地泛疼,偶尔高烧昏厥,但流浪儿很少会被人注意到,所以他便习惯了痛苦,疼了就找个地方藏起来,晕了就不疼了,醒了再继续走,找吃的东西,找能睡觉的地方。
在流浪的过程中,受伤是家常便饭,饥寒交迫的生活日复一日,到后来,他甚至已经分不清身体的疼痛究竟是因为伤口还是生病,反正都要忍着,忍过去了,就挺过来了,忍不过去,那以后就都不会再疼了。
那时候他经常这样想。
破破烂烂地流浪,苟延残喘地活着。
直到他偶然遇见了夜钓的陈谦,在他濒死的那天晚上,把他带回了家。
他不知道陈谦是怎么做到的,不仅让他活了下来,甚至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有像之前那样痛苦。
饿了有饭吃,冷了有被盖,疼了病了还有药可以抑制,尽管他从来没看见家里来过医生,也从没去过药店。
陈谦一个无业游民,靠着最单纯朴素的照顾,把他从死亡边界线拉了回来。
然而好景不长,半年后的某天,他好不容易养好一点的身体体系再次崩塌,各种疼痛毫无预兆地一齐迸发,五脏六腑仿佛撕裂一般,疼得他连呼救都来不及,顷刻间便被黑暗吞噬。
他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可当他昏迷三天醒来时,看到的却是陈谦疲惫且忧虑的神色。
沈沐辰追问他,想知道自己到底得了什么病,陈谦只是摇了摇头,说他没那个能力,看不出究竟是怎样的病症。
那一刻,沈沐辰没来由地有些绝望。
他彻底明白,自己或许真的病得很重,如绝症一般,无论吃什么药都是徒劳,无论他多努力都可能随时会死。
于是他不再奢望自己能痊愈,他继续苟延残喘地活着,有药吃药,没药就忍,甚至告诉陈谦,下次再发病时不必救他,死了算了。
陈谦臭骂了他一顿,气得脸红脖子粗,第一次抡起扫帚揍他。
那时陈谦都说了些什么,沈沐辰记不太清了,但有一句话,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海里——“你难道不想回家了吗?你不想知道你真正的家人在哪里吗?你甘心就这么死了吗?”
真正的家人……
当天晚上,沈沐辰就做了个梦。
梦里有好几个大大小小的身影,似乎都在围着他转,可他始终看不清他们的脸,也不知道他们是谁,只知道那个梦极其温暖。
后来,陈谦以帮他寻找治疗方法为由,离开了家,走之前给他留了一些现金和一部手机,两人很长时间都见不到一面。
不知是陈谦的话点醒了他,还是那天的梦令他太过在意,以至于沈沐辰很快就打消了放任自己去死的想法,一边打工赚钱养活自己,一边按照陈谦的嘱咐,吃他寄回来的各种药,有时实在疼得不行,就吃点止痛药扛过去。
他总是隐约感觉到,自己还有好多事没有完成,那星星点点的遗憾和失落一直萦绕在心头,久久不散。
还是先活着吧,他想。
万一将来那个梦成真了呢,哪怕让他温暖一天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