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泽压下心头那点失落和惋惜，看了眼时间，意识到自己得回去了，以免大哥担心。
“你家里人呢？”他轻声询问男孩，“你是自己来的？”
男孩摇了摇头，眼神微移看向依旧拥挤的急诊区，这会儿人流还是那般密集，看诊台前几乎堵得水泄不通，都快看不见医生了。
“你的意思是，你家里人在急诊那边？”沈云泽有些纳闷，“那你刚刚低血糖的时候，为什么不让我去找医生？”
说完，他突然一顿，反应过来：“你……不想让家里人知道？”
男孩没吭声，只是低垂着头，身体微微瑟缩了下。
搞啥呢这是？
刚才还跟他说话呢，怎么一提到家里人就又没动静了？谁把这孩子的静音键给打开了？
沈云泽苦恼地蹙眉，一时间也不知道说点啥好了。
他本就不是什么很有耐心的人，若不是这男孩的长相与沈书熠有几分神似，他早就拎着水壶回病房了，压根不可能有多余的闲心问这问那。
更何况问了人家也不说。
罢了，不说就不说吧，再问就涉及到人家隐私了，怪不礼貌的。
沈云泽弯腰捡起一旁的水壶，缓缓道：“既然你没什么事了，那我……”
“张赔！！！”
一道嘹亮尖锐的怒吼声骤然响起，宛如炸雷，沈云泽当即就感觉头皮一阵发麻，手一抖差点把壶里的热水扬出去。
与此同时，男孩身体猛地一僵，刚刚恢复了点血色的脸颊刹那间又褪了个干净，此前毫无波澜的瞳孔此刻充斥着恐惧和无措。
慌乱之际，他只来得及把那袋水果糖塞进衣兜里，果汁无处可藏，他只能紧紧地抱在怀里。
如同尖叫鸡一般的女人满面怒容，高跟鞋踩在走廊地面上发出阵阵“嘎达嘎达”的声音，急促得令人心烦，路过沈云泽身边时，一股浓郁的香水味直冲鼻腔，呛得他直犯恶心。
啪——
清脆的巴掌声比她刚才的叫嚷声还要响，男孩被打得栽倒在地，白皙的脸颊顿时红了一大片，巴掌印清晰可见。
沈云泽惊呆了，一张俊脸上满是错愕。
尼玛……这老娘们是谁啊？孩子他妈？？？
卧槽……别管谁妈，也不应该在公众场合上来就这么打孩子啊，疯狗吧这是？！
他既不理解，又有点莫名地生气，甚至突然觉得他们的母亲真是个好妈妈，无论自己小时候闯了多大祸，也从不会在外面让他下不来台，全都是回家以后关起门来再教训。
至于当年的他嚎得有多惨，检讨写了多厚……不提了不提了。
沈云泽神游天外的功夫，女人已经把张赔从地上薅了起来，破口大骂：“好你个赔钱货，我说怎么到处找不到你，原来你他妈躲着我跑这儿清闲来了，你还要不要脸啊你？！”
“一天天让你上个学，不是这难受就是那难受的，今天还故意在课堂上装晕，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我看你就是欠揍，欠收拾！”
“没有，我没有……”张赔感觉自己的半边脸火辣辣地疼，说话时扯到嘴角的伤也疼，不禁委屈极了，“妈妈，我没有装，我真的……”
“你还想狡辩什么？说你是真难受？呸！不知悔改的狗东西！”女人暴怒道，“你知不知道来一趟医院要花多少钱？那医生也是个心黑的，只看了你那么几眼，就他妈开了一堆单子，让我带你挨个检查，我去他妈的！查什么查，他们就是想变着法地坑钱！”
她面色铁青地吼着，随即又抬手重重拍了两下他的脸，语气中的嫌恶毫不掩饰：“要不是你闲的没事装晕，你老师怎么可能吓得给我打电话，还命令我必须带你去医院，我看她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她那么爱管闲事，这治疗费她怎么不给出呢？就他妈买几瓶破药，有个屁用啊！”
张赔低垂着头，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他却紧紧地咬着下唇，倔强得不肯让它落下。
其实他很想说自己没有装病，他是真的不舒服，他也不知道白天为什么会晕倒，不清楚自己身体究竟哪里出了问题，他只是很难受，很难受……
可他也知道，这些话说了没用。
妈妈不会信他，爸爸也是，说多了还有可能会挨打，所以还不如不说，说不定挨几句骂就结束了。
这个结果他早就该预料到的，从一开始，他就不该抱有什么期待。
“你竟然还偷偷给自己买了瓶饮料？”女人再次高声怒喊，一把抢走那瓶果汁，扔出去老远，“你现在真是胆子越来越大了，你爸说没说过，在外面买东西需要得到我们的同意？你问过我们了吗？还有，你哪来的钱？是不是从家里偷的？说话！”
沈云泽听了半天，实在是忍不下去了，况且那瓶果汁本就是自己买给张赔的，没想到竟然会害他挨骂，心里多少有点过意不去。
于是他连忙开口为张赔辩解，尽可能礼貌地道：“阿姨，饮料是我买的，不怪他，您嘴下留情，别骂他了。”
原以为他帮忙解释一下，这事儿就能翻篇了，毕竟一瓶果汁而已，几块钱的东西，沈云泽流浪那会儿穷的叮当响，也不至于如此上纲上线。
然而这条疯狗一点面子不给，张开她那张烈焰红唇就开始不分青红皂白地攻击每一个人。
“你他妈有毛病吧？谁让你给我儿子买饮料的？你是不是居心不轨要趁机对他下毒？”女人大声嚷嚷道，“我告诉你，等我们回去之后，但凡发现他有哪里不对劲，我一定不会放过你，谁知道你有没有在饮料里加什么东西，到时候你就等着赔偿吧！”
沈云泽都要气笑了。
见过不讲理的，没见过如此超级无敌宇宙大爆炸加托马斯回旋式不讲理的。
他不着痕迹地瞥了张赔一眼，瘦瘦小小的男孩缩在角落，衣领几乎都被女人给扯坏了，白皙修长的脖颈上多了几道鲜红的划痕，应该是女人的大长指甲划出来的，半边脸已经微微肿起，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可他却始终都没有反抗过，就那样安静地站在那里，任打任骂，哪怕周围投来的视线越来越多，他也没有流露出丝毫屈辱或悲哀的神情，只是双眸空洞地受着，仿佛这一切都是家常便饭，习惯麻木了一般。
沈云泽知道，这是人家自己的家事，他其实不应该再多管了。
但不知怎的，他总感觉胸口堵着一口浊气，喘不上来，也压不下去，憋得他闷疼闷疼的。
他咬咬牙，沉声道：“阿姨，如果您真的关心您儿子，那您就应该带他好好检查一下身体，而不是在这里大呼小叫让人笑话，您可能不知道，他……”
“哥哥！”张赔突然出声，看向沈云泽的眼神带着些许感激，还有几分复杂，最后轻飘飘地说了句，“谢谢。”
沈云泽呼吸一滞，也许是因为张赔顶着一张与沈书熠极其相似的脸，所以在看见那道目光时，他的心猛地痛了一下。
“我他妈让你说话了吗？滚回去！”女人大骂一声，随即横眉怒目地瞪着沈云泽，“他是我儿子，又不是你家孩子，我教育他关你什么事？别逼我连你一起骂！”
沈云泽面色骤冷，忽然觉得自己最近真是脾气太好了，导致什么品种的畜生都敢在他面前蹦跶。
他攥着拳头，内心天人交战，到底能不能打女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