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几天前认识这个老头的。
当时,他拿着自己抄的书去书铺交了,领了工钱,刚走到一条巷子里,就遇上两个小混混抢钱。
他自然是不肯给,打小在村里长大,他也不是文弱书生,便直接跟那两人动起手来。
哪知其中一人发了狠,捡起地上的石头就往他脑门上招呼。
千钧一发之际,这老头突然冒了出来,三下五除二救了他,还替他把两个混混打跑了。
别看这老头一把年纪,身手利落得很。
他第一次见到这老头时,人家就已经是这样了。
说自己叫喜宝,今年四岁,没有家人,就睡在巷子里。
他可怜老人家一把年纪还流离失所,可他一个穷学生能帮的有限,于是连续几天都买包子馒头送到巷子里给老头吃。
可从前天开始,他就觉得自己的身子不对劲了。
身上起了疹子,喉咙疼,还浑身发热。
他想起这老头身上就有这样的症状,这才意识到,自己多半是被他传染了。
他这两日也听说过青溪县有人感染疫病的事。
县令已经下令把感染的人全部隔离在城外一处荒废的宅子里。
他不想去那宅子里等死。
他想回家,只要远远看一眼家人,再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去死就行。
于是他便开始往家走。
他不想害人,没有搭牛车,绕开了人多的路段,走了两天一夜,脚都磨破了。
这老头,就这么一路跟着他,赶都赶不走。
这就是两人之间的事了。
江景川叹了口气:“有文叔。是不是疫病都还没弄清楚,你就先给自己判了死刑。
这样,对自己对家人都不负责。再说了,就算是疫病,也不一定只有死路一条,你先别自己吓自己。”
江有文苦笑:“自古,疫病,有几个能活的……”
江景川:“你听过云药谷谷主贺神医吗?”
江有文点头:“当然听过。听说他是天下最厉害的大夫,一身医术出神入化。二十年前丰州城闹疫病,就是他研出解药,救了一城的人。”
江景川:“贺神医现在就在咱们村,在我家。有他老人家在,或许,你还有救!”
“什么?当真!”
他猛地抬头,看看江景川,又看向祝遥:“嫂子,景川说的是真的吗?”
祝遥点头:“嗯。贺神医如今是景川和眠眠的师父。”
闻言,江有文眼中唰地迸出一道光,像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了一根浮木,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真是……太好了。”
有活命的机会,谁想死呢?
可随即,他又冷静下来:“可是,我不能进村子。能不能治好还不确定,我不能拿全村人的命去赌。”
祝遥沉吟片刻:“确实,最好不要进村子。那就住在村外吧。”
她指着这条山路,“沿着这条路走,到半山腰,那里有间荒废的木屋,你记得吗?”
“你说的是许老汉的屋子?”
“嗯。”
那木屋多年前住的是个老猎户,无儿无女,村里人都叫他许老汉。
有一年冬天,他死在了屋里,半个月后才被人发现。
后来村里人一起将人葬了,木屋就一直荒废在那里。
平时村里人也不往那儿走,正好当临时隔离点,也波及不到村子。
江有文伸手扶着树才站起来,然后看向那个老头,虚弱开口:“我带着他,现在就去那儿。”
鹿眠把自己的水囊递给他:“有文叔,这水你们带着喝。”
江有文接过水囊,眼眶又是一热:“谢谢眠眠。上回我爹来书院,跟我提起过你,果然是个漂亮懂事的孩子。”
鹿眠微微一笑。
祝遥跟江景川和江景安吩咐了两句。
兄弟俩转头就往马车那边走,再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包袱。
祝遥把包袱递过去:
“这里面有馒头和糕点,你们带着垫肚子。晚些时候,我带贺神医来给你们看诊。”
“谢谢。”
江有文接过包袱,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嫂子,这件事……能别跟我家里人说吗?”
“有文,不行。”
祝遥直接拒绝,语气里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瘟疫的事不是儿戏,全村人都有必要知道,都得重视起来。越是瞒着,越是容易出事。你爹是里正,他更得知道。瞒着他,是害了他,也是害了全村人。”
她看着江有文,缓了缓:“你爹活这么大岁数,见过的风浪比你走的路还多,他有自己的判断。”
“好。”
鹿眠叫了周围的小鸟看着他们,若是有事就来村里找她。
一行人这才分开。
— — —
马车驶入白云村。
鹿眠的小脑袋探出车窗,耳朵里先撞进来的是小鸟叽叽喳喳的叫声,混着知了在树梢上没完没了的长鸣。
稻田里的水稻绿油油地铺开,六月的风裹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一阵一阵地吹在她脸上。
空气里满是庄稼和草木的清香。
她好喜欢这样的日子,喜欢这样的白云村。
只是,在这一片宁静祥和之外,外面的世界正在一点点乱起来。
她悄悄握紧了小拳头。
眠眠一定要守住这个家,守住这一方净土。
“师父!阿奶!爹!我回来啦!”
鹿眠哒哒哒就跑进了门。
院子里,江绪在画着什么,贺九针躺在摇椅上悠哉悠哉地晃着,沈念禾坐在一旁摘豆角。
大黄迎上来,绕着她直转悠。
“哟!眠眠回来了!”
沈念禾抬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祝遥带着江景川江景安把马车上的东西一样样搬下来。
江绪倒了杯茶水,起身迈着大长腿走到祝遥跟前,递了过去:“阿遥,喝水。”
“嗯。”
祝遥伸手接过,仰头喝了。
鹿眠:“爹,我这么大个闺女在这儿呢,你的眼里就只有阿娘吗?”
她在他们脚边蹦跶了两下。
祝遥被逗得难得有些害羞,耳朵微微一红,拿着水杯走开了。
江绪弯腰把人抱了起来。
鹿眠一个不察,整个人就腾了空,瞪圆了眼。
爹真高啊!
这还是她第一次被爹抱起来。
她趴在江绪肩头,他的肩膀瘦削,却宽阔坚实。
这就是爹的肩膀啊!
江绪:“你阿娘是爹眼里的人,你是爹心尖上的人。”
鹿眠笑得眉眼弯弯:“爹,这么肉麻的话,你还是留着跟你媳妇儿说吧。哈哈哈。”
祝遥走到一旁的井边,打了冷水洗了把脸,听到江绪的话,不由手上一顿。
这厮,知道的是他腿治好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嘴皮子也被一起治好了!
从前那个话不多的江绪,如今说起肉麻话来一套一套的,也不害臊。
不过,她想起先前的事,放下擦脸的毛巾,神色就严肃了起来。
“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所有人都朝她看去。
祝遥便把方才发生的事一一道来。
沈念禾摇了摇头:“没想到,有文那孩子竟然染了病……”
顿了顿,她又叹了口气,“真是苦了丰州城百姓了。当年那场瘟疫,可是死了很多人。
这才二十年过去,又来了!没想到,这一次波及更广了!”
江绪:“这不是小事。里正得知道,村里的防护也得做起来了。”
祝遥:“嗯,我已经让景川去地里喊里正叔过来商量了。”
沈念禾见贺九针一直没吭声,眉宇间像压着什么事,忍不住问:
“贺神医,你可是有什么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