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躬身行礼,深深拜了下去。
臣,谢陛下隆恩。
他的声音平稳,可唯有他自己知道,这一拜里压着多少东西。三个月前他在大理寺牢房里见过那个遍体鳞伤的女子——阿蛮,贵妃娘娘身边最不起眼的小宫女,咬着牙不肯吐一个字,宁可被打死也要守着那个秘密。三个月后,他站在紫宸殿上,把那摞写满真相的奏折捧到御案前,换来的不是加官进爵,而是一道准许他辞行的手谕。
龙椅上的皇帝看着他,目光复杂。那不是一个君王看臣子的眼神,是一个男人在看另一个男人做一件他自己想做却做不到的事。
沈渡。陛下终于开口,你当真要走?
臣意已决。
大理寺少卿的位置,多少人盯着。
陛下,沈渡抬起头,臣查这桩案子,不是为了位置。
殿上沉默了很久。旁边的魏老臣——三朝太傅,须发皆白,拄着那根伴随他四十年的拐杖——走上前来,枯瘦的手按在沈渡肩上。老人的手在抖,但按得很稳。
沈大人,魏太傅的声音沙哑,既然你心意已决,老夫不留你。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塞进沈渡手里。
江南东道有个旧部,姓周,现做苏州刺史。你拿着我的信去,他会照应你。
沈渡攥着那封信,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魏太傅摆了摆手。
江南路远,水匪、瘴气、迷津多。遇事不要硬撑,写信回京。老夫虽老,还能动笔。他顿了顿,眼角的皱纹挤成一道深沟,阿蛮姑娘……是个好孩子。你好好待她。
苏砚是最后一个走上前的。他比沈渡年轻七岁,大理寺新晋的少卿,是沈渡一手提拔起来的。此刻他穿着青色官袍,站在御阶之下,嘴唇抿成一条线。
沈大人。苏砚的声音压得很低,大理寺交给我。你在江南,我们半月一封信。线索、人证、卷宗,我一样一样给你递过去。
辛苦你。
不辛苦。苏砚看着他,眼里有水光,但硬是忍住了,你我共事五年,从户部磨勘到江南查案,什么时候说过客气话。
沈渡笑了一下。那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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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赐了一面令牌,玄铜打造,正面刻着如朕亲临四字,背面是一行小楷——江南东道观察使行印。
拿着这个,陛下把令牌递到沈渡手里,苏州刺史、县丞、捕快,任你调遣。不必请示。
沈渡双手接过。令牌触手冰凉,沉甸甸的。
明日卯时,朕派禁军护送你和阿蛮出通化门。陛下走下御阶,亲手替他整了整官袍的衣领,沈渡,朕对你说最后一句话。
陛下请讲。
无论你身在何处,无论你是否还穿着这身官服——你都是朕的亲信。皇帝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大唐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沈渡的眼眶热了一下。他再次下拜,没有说话。
退出紫宸殿的时候,殿外的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
十月的长安,天高地阔。朱雀大街上车水马龙,卖胡饼的摊子冒着白气,一队吐蕃商人牵着骆驼缓缓走过,驼铃叮当。远处大雁塔的飞檐在蓝天下勾出一道清瘦的弧线。
沈渡站在宫门前的石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胸口那口压了三年的气,终于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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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坐轿,步行回沈府。
府在长安城西,靠近安定坊,一座三进的小宅院,是他父亲留给他的。院墙不高,里面一棵老海棠,年年秋天开得铺天盖地。
还没进门,他就看见阿蛮坐在庭院的石凳上。
她今天换了一件素色的襦裙,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没戴任何首饰。手里攥着那枚半旧的银簪——那是贵妃娘娘留给她唯一的东西,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海棠,花瓣磨得发亮。她就那么攥着,指节都攥白了,目光直直盯着大门的方向。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站起来,石凳被带得向后一歪。
沈大人!
她小跑着迎上来,走到他面前,却又不敢靠近,只是仰着头看他,眼眶红红的。
陛下……没为难你吧?
沈渡看着她。这个女子,三个月前还是一个连头都不敢抬的小宫女,如今站在他的庭院里,穿着素裙,攥着银簪,为他担惊受怕。
他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
没有。陛下恩准了。他说,明日卯时,我们出城。
阿蛮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像是没听懂。过了好一会儿,眼泪才一颗一颗地掉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真……真的?
真的。
她一下子哭出了声。不是那种压抑的、宫女式的啜泣,是毫无形象的、把三个月的恐惧和委屈全放出来的大哭。她一边哭一边点头,语无伦次地重复:谢谢你,沈大人……谢谢你没有放弃我……谢谢你为了我……
傻瓜。
沈渡伸手,用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这不是为了你。他说,这是我自己选的。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另一道圣旨——那是陛下单独给他的,封在黄绫里。他展开,递到阿蛮面前。
陛下还有一道旨意。
阿蛮泪眼模糊地接过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一半,她的手开始抖。
圣旨上写着:宫女阿蛮,忠于主上,守节不移,着有司立碑于长安西市,以旌其忠。
你的名字,沈渡说,阿蛮。以后天下人都会记得。
阿蛮再也撑不住了。她扑进沈渡怀里,把脸埋在他肩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沈渡犹豫了一下,轻轻搂住她。
以后,他说,我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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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斜,把海棠花瓣照得像透了光的红纸。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铺了两人一身。
阿蛮哭够了,不好意思地从他怀里退出来,用袖子抹脸。沈渡笑了笑,转身进了屋。
行李其实早收拾得差不多了。陛下赏的黄金百两、锦缎十匹、银钱若干,装在一只樟木箱子里。几件换洗衣物,两套赶路的短打。那枚银簪,阿蛮用红绳系了,贴身挂在脖子上。
没什么好带的。这座宅子他打算托给隔壁老仆照看,长安城的一切,他都不打算再带走。
两人坐在书房里。桌上一盏油灯,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到了苏州,沈渡拨着灯花,先找一处临河的小院,带个后院。你不是一直想种点什么吗?
阿蛮愣了一下,笑了:你怎么知道?
你在大理寺养伤的时候,天天趴在窗台上看人家院墙里的菊花。
阿蛮的脸红了。
到了苏州,先安顿下来。沈渡继续说,娘娘当年是从长安出逃,沿运河南下,最后一次有人见过她,是在苏州城外的枫桥。我们从枫桥查起。
陛下赏的金子,不能全留着。沈渡的声音低下来,这些年战乱,苏州城外流民多。我们拿一部分出来,设个粥棚。
阿蛮抬起头看他。
不是为了博名声。沈渡说,娘娘若在天有灵,她也会这么做。
阿蛮用力点头。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很,像盛着一汪泉水。
她说,都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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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深处。
陛下独自一人站在窗前。
紫宸殿的灯火已经撤了大半,只留了一盏羊角灯。他手里握着那支断钗——铜鎏金的钗身,断成两截,断面是新的,看得出是被人生生掰断的。
那是玉环的钗。
十年前她还是寿王府上的女子时,戴的就是这支钗。后来入了宫,册封贵妃,万千宠爱于一身,可她私下里还是喜欢戴这支旧钗,说新的硌头。
三年前她的消息传回宫里,他疯了一样翻遍整个大明宫,最后在太液池边的假山下找到了这支断钗。
从那天起他就知道,她没死。
玉环。他对着窗外的夜色轻声说,沈渡和阿蛮,明日就走了。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那盏羊角灯晃了晃。
沈渡这个人,朕用了他八年。他不会说漂亮话,不会结党,不会营私,可他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阿蛮那孩子,为了你,连命都不要过。
他顿了顿,拇指摩挲着那截断钗。
有他们在,朕相信,一定能找到你。
窗外月色如水,泼在大明宫的琉璃瓦上,像一层碎银。
他没有再说下去。站了很久,才把断钗小心翼翼地收入袖中,吹熄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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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砚的书房还亮着。
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两样东西:一样是沈渡举荐他接任大理寺少卿的奏折,朱笔已经批了;另一样是半人高的一摞卷宗——贵妃案的全部线索,沈渡手抄了一份给他。
卷宗第一页,是沈渡的笔迹,力透纸背:
苏砚:我走之后,大理寺的事托付于你。林岳将军的冤情,贵妃娘娘的下落,幕后主使的身份——这三件事,你替我盯着。半月一信,不论有无进展。
苏砚看了很久。
他提起笔,在奏折末尾写了一个字,然后把卷宗一本一本码整齐,锁进柜子里。
吹灯之前,他对着黑暗说了一句:沈大人,一路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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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老臣是在自家书房的藤椅上睡着的。
他面前摊着一张江南地图,上面用朱笔圈了好几个地方——长安到洛阳,洛阳到汴州,汴州到楚州,楚州到苏州。每一个圈旁边,都密密麻麻写着小字:哪里有关卡,哪里有水匪,哪里有他的旧部。
老人手里还攥着一支笔。烛火烧到了尽头,地爆了一个灯花,他醒了过来。
他揉了揉发酸的膝盖,把地图卷起来,塞进竹筒里,明天让人给沈渡送去。
然后他吹熄蜡烛,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摸回卧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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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
长安的打更人敲过了三更。朱雀大街上空空荡荡,只有几只野猫在瓦面上跑。
沈府书房的灯还亮着。
沈渡和阿蛮并排坐在窗边,手牵着手,都没有说话。
阿蛮的头靠在他肩上。她的呼吸渐渐均匀,像是睡着了。可沈渡知道她没睡——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动着,一下,两下,像在写什么字。
他低头看她。月光从窗格里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睡着了的样子很安静,睫毛很长,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一个不那么坏的梦。
明日卯时。
通化门。禁军护送。沿运河南下。
去苏州。去枫桥。去找那个三年前从大明宫消失的女子。去把所有还没说完的话,一件一件说完。
去过大唐的、他们自己的日子。
月光洒在庭院里,洒在海棠花瓣上,洒在两个并肩而坐的人身上。
温柔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