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二十天过去,鲁掌柜的牛车队是晌午前到的。
十辆牛车,头尾相连。
第一辆停在新宅院门前时,最后一辆还在村口老槐树底下没拐弯。
每辆车上放着三四件家具,架子床的床柱拿草绳裹了,桌腿拿旧布缠了,椅背拿竹片夹了,一路颠过来没磕掉一块漆。
头车上是那张雕花架子床,床柱上绑着红绸,被风吹得猎猎响,老远看过去像支娶亲的队伍。
村口晒太阳的几个老汉把烟锅子从嘴里抽出来,烟丝掉在裤裆上也没顾上拍。
“这、这是搬家还是搬铺子?”
“十车!整整十车!镇上富商家嫁闺女也没这排场!”
“老苏家二房这是发了多大的财啊……”
铁牛婶骆氏从工坊里冲出来,围裙上还沾着豆渣,两手往腰上一叉,嗓门震得老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让一让!让一让!别挡道!碰坏了你赔得起吗你!”
看热闹的村民自动往两边退,牛车一辆一辆从人缝里挤过去,车轮碾过土路上的碎石子,咯噔咯噔地响。
苏大壮站在院门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攥着衣角,嘴角绷得紧紧的,可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憋着笑。
苏锦绣坐在院门槛上啃一根黄瓜,佑佑在她脑子里叮了一声:【宿主,鲁掌柜多送了两把小板凳哦。还有那个梳妆台的镜子,他给每面都多配了一块备用,用油纸包着塞在抽屉最里头。这个鲁掌柜,真实诚。】
“实诚好啊。”
苏锦绣咬了一口黄瓜,汁水在嘴里炸开,她把黄瓜屁股往门槛外头一扔,正好落在一只路过的芦花鸡脚边,鸡啄了两下没啄动,歪着脑袋看了她一眼,走了。
『咦,我记得我刚来那会儿,家里有只瘦骨嶙峋的母鸡,这鸡去哪儿了,该不会被人偷了吧。』
“佑佑,你说这鲁掌柜是不是觉得咱家好说话,想拉长期生意?”
【你订这么多,从他家铺子送到青石村的这一路,他就是移动的广告啊。】
“也是。”苏锦绣点点头,“这一路过来,看见的人也不少,估计他后面有得忙了。”
【对呢。】
“佑佑。”
【在呢宿主。】
“你今天是不是又闲了?”
【不哦。佑佑马上要去主系统学习,回来更好的给宿主服务。】
“悟性挺高啊。”
牛车开始卸货了。
鲁掌柜亲自押车来的,跳下头车就扯着嗓子指挥:“架子床先搁正堂,别往厢房搬!厢房的先卸梳妆台!桌子最后卸,先腾地方!”
他看见苏锦绣坐在门槛上啃黄瓜,走过来从腰后摸出一只小木匣子递给她:“丫头,给你做的小玩意儿,送你。”
苏锦绣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只巴掌大的小木盒,盒面拿砂纸打磨得溜光,木纹清晰,盒盖和盒身之间拿一道细铜丝串着,打开后盖子能立在桌面上不倒。盒里分了三个小格,正好放些针头线脑。
“这是……”
“这是打家具剩下的榆木边角料。”鲁掌柜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想着你们在我这儿订了这么多家具,就做了个小东西送你。”
苏锦绣把盒子合上又打开,开了又合,铜丝铰链顺滑得一点声都没有。
“鲁掌柜。”
“嗯?”
“以后我家所有木器活儿,都找你。”
鲁掌柜的圆脸笑成了一朵菊花:“那敢情好啊!”
卸货卸到一半,村里人越围越多。
男人们帮着搬重家伙,女人们站在边上评头论足。
一个圆脸媳妇指着架子床的床头围板,声音压得低低的,可周围一圈人都听见了:“你瞧那个围板,上头还掏了凹槽,放个茶碗放个灯,晚上起来喝水不用下床。啧啧,这谁想出来的?”
“苏大壮那个闷葫芦,能想出来这个?”
“我看不像。锦绣丫头那么机灵,估计就是那丫头的主意。”
“一个五岁的娃娃,懂什么家具?”
“五岁咋了,人家五岁能卖豆腐,你家狗子十五了还在玩泥巴。”
圆脸媳妇被噎了一句,嘴张了张,没接上话。
家具搬进新宅,一件一件归位。
正堂的八仙桌拿桐油重新擦了一遍,桌面上的木纹跟水波似的,一圈一圈荡开。
八把椅子往桌边一摆,椅背上的雕花对着门,日头照进来,花影落在地上,像铺了一地碎银子。
五间卧房各自配了架子床和梳妆台。
苏大壮和赵氏的正房在东厢,床是最大的那张,床架上雕了缠枝莲纹,梳妆台的镜子是铜镜,拿细绒布擦得锃亮,赵氏站在镜子跟前看了好一会儿,拿手拢了拢头发,又赶紧把手放下来了,嘴角弯了一下,又绷回去了。
苏文鸳的房间在西厢南边,推开门一股子新刨木花的清苦味。
她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先拿眼睛把屋子打量了一圈。
架子床靠东墙放着,床头搁了一张小几,梳妆台在西窗底下,镜面正对着窗外那棵老榆树。
她把窗子推开一条缝,榆树的影子从缝里挤进来,落在梳妆台上,碎碎的,风一吹就轻轻晃动。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屁股陷进新棉褥子里,手在床沿上摸了一圈,摸到床柱内侧有一道极浅的刻痕。
她低头看了半天,是个“鸳”字,刻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鲁掌柜拿刻刀随手划的。
苏文鸳嘴角弯了一下,拿手指头在那道刻痕上抹了抹,把木屑擦干净了。
苏文鸯的房间在西厢北边,和姐姐隔着一间堂屋。
她可没她姐那么稳当,一进门就扑到床上打了个滚,脑袋磕在床架上,嗷了一声,捂着额头爬起来:“这床柱子咋这么硬!”
她揉着额头,看见床头小几上搁着一面铜镜,拿起来对着脸照了照,额头上鼓了个小包,红彤彤的。
她冲着镜子里那个鼓包的自己做了个鬼脸,把镜子一搁,又开始满屋子转悠,拉开梳妆台的抽屉,空的,关上;又拉开,还是空的,又关上。
最后把窗户推开,趴在窗台上朝外头喊:“锦绣!你屋子在哪儿?我看看你的!”
苏锦绣的声音从东厢传过来,闷闷的:“你先把额头上那个包消了再来。”
“你咋知道我磕了包?”
“你那一声嗷,村口都听得见。”
苏文鸯瘪了瘪嘴,拿手背蹭了一下额头上的包,从屋里跑出去了。
苏锦绣的房间在东厢北边,最敞亮的一间。窗子开得比别的屋子大,日头从早晒到晚。
鲁掌柜给她打了一张矮床,床板离地只有一尺,她蹬着小短腿就能爬上去。
梳妆台靠西墙放着,大小和赵氏房里的差不多,边框没有雕花,但也是细细打磨到光滑。
还有一张按照她要求打造的折叠书桌,挨在梳妆台边,正对着窗。
桌上摆着鲁掌柜送的小木盒,还有她自己从空间育苗架上拿的一小盆薄荷苗,绿油油的,叶子拿手指头一碰就冒凉气。
苏秀兰的房间在西厢最北边,和三个侄女一样大。她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手攥着门框,指头一点点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