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的议论一波高过一波:“一斤才三十来颗——”
“我的个乖乖——”
孙大爷拿烟锅子在树干上敲了两下,哒哒两声响:“都别吵!今儿叫你们来,是苏家二房要把草莓苗分给大家种。一家十棵,不收钱。愿意种的,散会后去苏家门口领苗。锦绣丫头有话说——”
他侧过身,把身后的苏锦绣让了出来。
苏锦绣从村长身后走出来,站在老槐树底下,仰头看着晒谷场上黑压压的人群。
阳光从西边的山脊上斜射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小身板直溜溜地戳在地上。
“各位爷奶叔婶,哥哥姐姐。”她声音不大,但晒谷场上安安静静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楚,“草莓苗白给,一家十棵。但我有两条要说。”
她竖起一根手指头:“第一,领了苗回去,种在自家院子里或者地里,别偷懒。草莓喜水怕涝,种的时候垄要起高,底下铺一层碎石子,浇水别浇在叶子上,浇根。”
底下有人点头。
“第二——”她又竖起一根手指头,“各家的苗各家看好。草莓这东西,摘下来就能取籽,籽落在地里就能发芽。你们谁的苗被偷了,别来找我。我只管发苗,不管看苗。”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一个婶子抱着孩子往前凑了一步:“锦绣丫头,那这草莓种出来,我们卖给谁?”
“我帮你们找销路。和玉米一样,抽成一文。”
婶子咧嘴笑了:“那敢情好!”
骆氏的声音从人群里炸出来,嗓门比村长的铜钟还响:“锦绣!婶子家十棵不够,能不能多给几棵?”
苏锦绣冲她笑了笑,梨涡浅浅的:“婶子,你先把十棵种活了再说。”
骆氏一拍脑门,哈哈大笑。
人群散去之后,孙大爷把烟锅子点着,抽了一口,看着苏锦绣:“丫头,你给我说实话,你为什么要把这么值钱的草莓拿出来?”
苏锦绣扬起小脸看着他,嘴角的两个梨涡浅浅的旋着:“给玉米,是不想让青石村的大家继续饿着;给草莓,是想让青石村的大家过好一点。”
孙大爷把烟锅子从嘴里拿下来,盯着她看了三息,“丫头,你比我这活了七十岁的老头子都活的通透。”
苏锦绣拱了拱手:“村长爷爷教得好。”
孙大爷忽然咧开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拿烟锅子点了点她,:“别贫。”
苏锦绣回到家门口时,院门外已经排起了队。
赵氏和苏文鸳在门口支了张条桌,桌上摆着两筐草莓苗,根上裹着湿泥,叶子绿油油的,一棵一棵码得整整齐齐。
苏文鸯站在筐边上维持秩序,嗓门比平时高了八度:“别挤别挤!一家十棵,排好队!谁挤我就不给谁!”
吴婶子抱着孩子排第一个,赵氏给她数了十棵,用稻草扎好根,递过去。
吴婶子接过来捧在怀里,跟捧着十个鸡蛋似的,小心翼翼地往回走。
周大柱拄着拐排在第二个,赵氏给他数了十棵,他接过来揣进怀里,冲赵氏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秀儿搀着林寡妇排在第三个,林寡妇接过苗的时候,眼眶红了,拿袖子擦了把眼角,嘴里念叨着:“真好……真好……”
队伍排到一半的时候,赵癞子从人群后面挤上来,挠着后脑勺,脸上不太自在。
“那个……锦绣丫头,我能不能也领十棵?”
苏锦绣正蹲在桌边帮赵氏理苗,抬头看了他一眼。
“赵癞子,你不是在邻村教玉米吗?”
“教完了。”
“你家的地呢?种好了吗?”
赵癞子笑嘻嘻的:“好了好了,我的也种好了。”
苏锦绣从筐里拿起十棵苗,拿稻草扎好,递给他:“拿回去,起垄种,别偷懒。”
赵癞子接过来,两只手捧着,站了一会儿,忽然鞠了个躬。
“谢谢。”
苏锦绣连忙摆摆手往旁边挪了一步:“别急着谢我,种活了再说。”
赵癞子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
这边领的热闹,另一边。
孙癞子几人还不知道,他们费劲偷来的草莓,即将掉价了。
孙癞子六个人挤在一间四面漏风的土坯房里,六子躺在墙角,小腿上的钉眼已经肿了一圈,发着烧说胡话。
田鼠趴在炕上,大腿上的钉子拔出来了,但伤口化了脓,疼得他直抽冷气。
老赖坐在门槛上,脚面上裹着一条脏布,血渗出来把布染成了黑色。
孙癞子蹲在灶台前,把偷来的草莓苗泡在一只破碗里,叶子已经蔫了,根也干了。
他往碗里浇了点水,蹲在旁边看了半天。
钱串子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大哥!大哥苏家把草莓苗分给全村了!一家十棵,还不要钱!”
孙癞子猛地站起来。
“什么?!”
“全村都在传!苏家那个小丫头在晒谷场上亲口说的!一家十棵,白给!”
孙癞子低头看了看破碗里那十四棵蔫头耷脑的草莓苗,又抬头看了看钱串子手里那张纸,脸上的肉抽了两下。
大牛从里屋探出脑袋:“大哥,咱那苗还种不?”
孙癞子一脚把破碗踢翻了,草莓苗撒了一地,根上的土溅在墙上。
“种个屁!”
六子在墙角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大哥……我腿疼……”
孙癞子没理他,蹲在地上把撒了的草莓苗一棵一棵捡起来,根都干了,叶子脆得一碰就碎。
他把苗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手背上那道被机关刮的口子又渗出血来。
“好一个苏家——”他从牙缝里挤出五个字。
钱串子往后退了半步,大牛把脑袋缩回里屋,田鼠趴在炕上假装睡着了。
孙癞子把那几棵烂苗往地上一摔,站起来踹了一脚灶台,灶台上的破碗掉下来碎了一地。
远在后坡草莓棚里,苏锦绣正蹲在地上把最后一垄草莓苗拔出来,根上带着湿土,一棵一棵码进竹筐里。
她把竹筐抱起来往坡下走,走到草莓棚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棚里的竹片机关还立着,钉子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在夕阳里泛着暗红色。
她收回目光,迈着小短腿往家走。
“佑佑。”
【在呢宿主。】
“草莓苗培育好了没有?”
【已经培育好了,目前有400棵苗。】
“知道了。”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把竹筐换了只胳膊抱着,仰头看了看天。
『十四棵苗,换全村的人心。这笔买卖,不亏。』
『至于那个偷苗的——』
她嘴角的梨涡慢慢旋出来。
『等全村都种上草莓,他偷的那几棵,就成了笑话。』
她迈开步子往家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小身板直溜溜地戳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