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逸抬手敲了敲劳资科科长办公室的实木房门。
笃笃两声,轻重有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进!”
办公室内,传来张科长沉稳中气的声音,带着老领导独有的威严。
萧逸推门而入,眉眼间挂着温和得体的笑意,态度谦逊却不卑微:“张叔,早!”
“哟,小逸来得够早。”
伏案整理文件的张科长闻声抬头,原本严肃的面庞瞬间柔和下来,眼底浮出真切的笑意。自打萧逸转业进厂,又是退伍干部、又是老陈头极力举荐,再加上本人懂事通透,他心里早已把这个年轻人划入了自己人的圈子。
“昨天半天休假,房子安置的手续都办妥当了?没遇到什么难处吧?”张科长放下手中钢笔,随口关切道。
“托张叔和陈叔的福,办得特别顺利。”
萧逸笑着应声,脚步从容地走到办公桌前,顺势拉开帆布挎包的拉链,动作自然不刻意,丝毫没有刻意送礼的谄媚感。
他从中取出一瓶密封完好的虎骨药酒,轻轻搁在张科长办公桌的空处。
下一秒,张科长的目光瞬间被牢牢吸引,双眼倏地一亮,视线死死钉在酒瓶上,挪都挪不开,眼底满是惊艳。
“嚯!好家伙!”
他下意识压低了嗓音,生怕被门外路过的人听见,双手微微搓动,难掩心动:“小逸,这可是难得的好东西!”
萧逸坦然一笑,随手拉过椅子稳稳坐下,姿态松弛自然,完全是晚辈跟亲近长辈相处的模样。
“张叔,这是我在部队的时候攒下的老方子,足足泡了两年多。”
“活血通络、舒筋活络最是管用,年岁大了常有的腰酸背痛、筋骨僵硬,喝上两口立马舒坦,劲头十足,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难怪!”
张科长一拍桌子,瞬间恍然大悟,语气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怨念。
“我就说昨天老陈头怎么突然转了性子,死活拉着我去小酌两杯,全程就拿着个小酒瓶跟我显摆,得意得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合着他那瓶也是从你这儿拿的!昨晚在我面前嘚瑟半天,我好不容易求着他,就给我抿了一小口,抠得要命,喝完立马就收起来了,简直跟防贼一样!”
说着,张科长连忙小心翼翼地把酒瓶抱进怀里,反复摩挲着瓶身,宝贝得不行,脸上的笑意根本藏不住。
“还是你小子懂事、会来事!老陈有的,我现在也有了!”
萧逸见状,从容地掏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根递了过去,语气平淡随和:“张叔,您回头慢慢尝尝,保管不亏。”
“我还用尝?这东西的功效,我比谁都清楚。”
张科长接过烟,熟稔地点燃,深吸一口,吐出一缕淡烟,脸上露出个成年人都懂的了然笑容。
“今早我上班碰见老陈头,他还特意拉住我炫耀,说喝了这药酒,浑身舒坦、精神百倍,一宿都格外有劲头,家里嫂子也是满心满意的高兴。”
话说到这份上,张科长心里美滋滋的,忍不住暗自得意。
之前全程羡慕老陈头,现在轮到自己手握稀罕好物,下次聚会,换旁人羡慕自己了!
他抬眼打量着萧逸,越看越是顺眼。
这年轻人实在难得,有退伍军人的沉稳底气,有年轻人的机灵通透,背靠老陈头的人脉,进了劳资科还懂得为人处世、懂得维系人情。最关键是,这般有钱都难求的稀罕物件,愿意第一时间想着自己这个直属领导,足以证明心里懂事、有分寸。
他张科长混迹厂里几十年,最懂职场规矩。
人情都是相互的,萧逸这么会做人,他自然不会让年轻人白白付出。
原本两人就有老陈头的交情打底,经此一事,上下级的关系瞬间拉近了一大截,语气也愈发热络亲近。
“小逸,你刚转业进厂,直接定岗劳资科工资计划管理岗,位置可不一般。”
“全厂几千号工人的工资、福利、补助,全都经你手,相当于握着全厂的钱袋子。往后科里乃至厂里,没人敢轻易小瞧你这个新人。”
“但你资历浅、刚入职,根基尚浅,想要稳步往上走,还得慢慢沉淀、站稳脚跟。”
张科长抽着烟,语重心长,随即大手一挥,姿态坦荡又护短:“叔不占你便宜,你既然有心,那我就记着你的情。有什么难处、想要什么便利,尽管开口,别跟叔见外!”
萧逸眼底掠过一抹隐晦的笑意,心中了然。
这就是人情世故的真谛!
这年头职场干活能力是基础,但人脉维系、人情铺垫才是晋升立足的关键。只会埋头苦干、不懂变通,永远只能做底层牛马。
自己舍得投入、用心维系,领导才会记着自己的好,关键时刻愿意撑腰铺路。
不过他心里拎得清清楚楚,领导主动给机会提要求,万万不能贪心提过分的物质诉求,既要领情,又要让对方好办,还能顺势解决麻烦、立住人设。
昨日交道口街道办王主任故意卡住房手续、仗势刁难的事情,他可没忘。
他萧逸向来恩怨分明,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既然对方刻意找不痛快,那就别怪他借力打力、讨回公道!
况且他如今住房、岗位全部落实,暂无物质需求,借着公事敲打刁难自己的王主任,公私兼顾,刚刚好!
“张叔,我还真有件小事想麻烦您,不过不为私利,纯粹是为了咱们厂里的规矩和颜面。”
萧逸收敛脸上的松弛笑意,神色端正了几分。
“哦?你说说看!”张科长顿时来了兴致,眉头微挑。
萧逸指尖轻轻弹了弹烟灰,条理清晰、不偏不倚,将昨日办理住房手续时,被交道口街道办王主任刻意刁难、故意拖延,甚至暗中抢占厂区安置房源名额的经过,完整复述了一遍。
话语客观冷静,不添油加醋,却把对方仗着街道职权、轻视厂部规定、刁难转业干部的行径说得明明白白。
最后他轻轻拔高一层立意,语气沉稳:“张叔,往小了说,是我个人受点刁难、受点委屈。可往大了说,是街道办不把咱们红星轧钢厂的转业干部安置政策放在眼里,公然不配合厂里的安置工作,肆意拿捏厂里职工!”
“啪!”
一声脆响,张科长猛地一拍办公桌,桌上搪瓷茶缸被震得轻轻晃动,茶水微微荡漾。
他瞬间面色沉冷,浓眉紧蹙,满脸愠怒。
“这个王主任,真是不知分寸,手伸得也太长了!”
“平日里街道办缺物资、缺临时工岗位、缺修缮材料,三番五次上门求咱们厂帮扶,好话都说尽,姿态放得极低!”
“如今咱们厂依规安置退伍转业干部,为国为民辛苦立功的人回厂落脚,她反倒摆起官架子、刻意刁难,简直欺人太甚!”
“小逸,这事是你受委屈了!”
张科长怒意未消,伸手拉开抽屉,从中取出一份盖着交道口街道办鲜红印章的文件,随手拍在桌面上。
“说来也巧,昨天交道口街道刚递上来一批待业青年进厂临时工的名额申请。”
万人大厂的临时工名额,在这个物资匮乏、工作难求的年代,是无数人挤破头争抢的香饽饽。多少家庭托关系、走后门、送礼求人,就为给家里孩子谋一个安稳糊口的工作岗位。
张科长指尖重重点在名单之上,眼神锐利,带着职场老油条的通透和手腕。
“这批名单我粗略看过,里面好几个人材料残缺不全,家庭情况说明含糊其辞,年龄、户籍证明漏洞百出,手续完全不符合进厂标准。”
“以往咱们顾及厂街关系,想着街道办协调琐事繁杂、不容易,只要大体合规,都会通融一把,允许他们后续补齐材料、优先录用。”
话音一转,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但是现在,没必要了。”
“全部退回街道办,重新审核!”
“理由就写:申报材料不齐、资质证明缺失、人员排序依据不明,不符合厂区临时工招录规范,责令街道全面核实、补充完整后再重新上报!”
他眼神冷淡,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她王主任不是最喜欢讲规矩、摆架子吗?那咱们就公事公办,好好跟她讲讲规矩!”
“咱们劳资科严把招录关口,也是为厂里负责,杜绝资质不符、来路不明的人员进厂,提前规避厂区隐患,合情合理、无可挑剔!”
萧逸心中暗爽,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认同的神色,竖起大拇指:“张叔英明!就该如此!咱们厂的规矩本就该一视同仁,绝不允许外人肆意拿捏、随意践踏!”
他心里门儿清,这个王主任常年负责街道招工、对接厂区名额,手里经手无数名额,绝对不可能干干净净。
这批临时工名额油水极多,大概率收了不少申报家庭的好处、拿了人情红包。
现在名单被原样退回,公事公办挑不出任何毛病,最后就是典型的——收钱办不成事。
那些托关系送礼的人家,势必会去找王主任讨要说法,里外不是人的苦果,够她好好喝一壶!
这一手借力打力,不痛不痒,却能精准戳中对方痛处,解气又稳妥!
“还是张叔目光长远、拿捏有度,一招就抓到关键!”萧逸顺势送上一句真诚夸赞。
“少给我戴高帽,你小子心里比谁都通透。”
张科长故作瞪眼训斥,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越看萧逸越满意。
这事萧逸完全可以直接找房产科的老陈头解决,轻松摆平王主任,可他偏偏先来找自己这个直属领导。
这份尊重、这份站位、这份懂规矩的通透,就远超厂里九成的年轻人!
懂得谁是直属靠山、懂得给谁递人情、懂得凡事报备领导,是个可塑之才!
张科长从不做白拿人情的糊涂事,收了萧逸的重礼、承了人情,必然加倍回馈。
他侧身拉开右手边抽屉,抓出一沓厚厚的票据,又弯腰从柜子底下拎出两瓶完好的西凤好酒,一股脑推到萧逸面前。
“你刚回四合院独居,家里物资肯定短缺。”
“这些票都是我平时攒下的零碎票,肉票、烟票、布票、细粮票全都有,足够你日常过日子用。这两瓶西凤酒你也一并带走,自己喝、待客都体面。”
萧逸低头看着厚厚一沓品相崭新的票据,心里明镜似的。
说是零散攒的,实则都是实打实的硬通货福利,张科长这是诚心回馈自己。
他心里清楚,这个缺衣少食、物资匮乏的年代,有钱无票寸步难行。尤其是再过两年困难时期来临,粮票、布票、肉票这些东西,更是千金难求、有价无市。
这批物资,来得太及时了!
“那我就不跟张叔客气了,多谢张叔照拂!”
萧逸不矫情、不推辞,干脆利落地将所有票据仔细收好揣进贴身口袋,两瓶西凤酒也稳稳塞进帆布挎包。
一瓶自制虎骨药酒,换来了直属领导的真心照拂、一沓刚需硬通货,还不动声色拿捏了刁难自己的王主任,提前扫清入职障碍、立稳职场脚跟。
人情到位、回报到位、仇怨了结,这一波,血赚不亏!
萧逸收拾妥当,转身从容走出劳资科办公室。
门外阳光正好,他步履沉稳,眼底带着淡淡从容的笑意。
张科长坐镇科室,负责从官方层面敲打街道办的王主任,给足了自己排面。
但厂里那些平日里仗着老资历、喜欢欺负新人、阴阳怪气的老油条,也该好好感受一下新来的劳资科干事的“温暖”了。
解决完外部麻烦,接下来,就该好好清理厂里内部的不安分因素,彻底站稳脚跟,让所有人都知道,新来的萧逸,不好惹!
他挎着沉甸甸的背包,轻车熟路,径直朝着行政科的方向走去,身姿挺拔,气场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