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德拎着那只磨得起毛边的帆布公文包，走进岳父白副部长的办公室。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旧木办公桌靠墙摆着，旁边立着铁皮文件柜，桌面摊着几份工矿简报，淡淡的茶叶混着墨水的味道飘在屋里。
白副部长放下手里的钢笔，抬眼看向他，开口语气平稳：“坐。明天你去红星轧钢厂上任，后勤这块交给你，杨厂长主抓生产。记住，刚到岗位，别忙着争长短、抢权力。先沉下心，把手头后勤这一摊子理顺，做出实绩站稳脚跟，才能谈后面的事。根基不稳就急于博弈，只会处处受制。”
李怀德拉过椅子坐下，认真点头：“爸，我心里有数。轧钢厂里面关系盘根错节，杨厂长在厂里经营多年，一线生产班组大多听他调度。我刚过去，一上来就较劲只会落人口实。后勤事情杂，食堂、集体宿舍、劳保物资，全都挨着工人日常，正好用来夯实基础。报到之后，我打算先去找陈怀远，把交接办好，明确分管的分工。”
“你能想到这点，很好。”
白副部长端起搪瓷杯抿了口热茶，从抽屉拿出一份装订好的材料，轻轻推到李怀德面前，封面上写着萧逸两个字。他没有把利害说得太透，只是淡淡提点一句。
“这个人，有空看一看。劳资科工资计划管理岗，看着职位不算高，但手里权责牵一发动全身，厂里不少干部工人，都愿意给他几分情面。等你把后勤理顺之后，可以多接触接触。”
李怀德拿起材料，指尖在纸页上轻轻划过，低声问道：“这人对我分管的后勤，能帮上多少？”
白副部长端着杯子，目光望向窗外，话只点到为止，剩下的得李怀德自己体会。
“轧钢厂各个科室环环相扣。有些关口，有人照应，办事自然少些磕绊。至于分寸，你自己拿捏。公事往来，守住底线就行。”
身居他这个位置，不会直白讲拉拢借力那一套，能不能读懂里面的门道，全看李怀德自己的悟性。
李怀德翻了两页资料，心里了然，轻轻颔首：“我明白了。先办好交接，定好分工，踏踏实实整顿后勤，等局面稳住，再找机会接触。公私之间的尺度，我会把握好。”
……
第二天一早。
李怀德到红星轧钢厂报到，办完人事手续，没有先去找杨厂长，径直去了陈怀远的办公室。
陈怀远是厂里老书记，这种新干部到任、权责交接的大事，按流程先要和他沟通。
陈怀远放下手中文件，抬头看见李怀德，抬手示意他坐下。
“怀德同志，欢迎来红星轧钢厂，你的任命文件厂里已经收到了。”
李怀德把公文包放在脚边，态度谦和：“陈书记，今天过来，主要跟您对接交接，把后勤的分工落实清楚。后续我分管食堂、集体宿舍、劳保物资、后勤维修，生产相关的工作依旧归杨厂长主抓，我绝不越界插手。”
陈怀远点点头，心里挺满意李怀德这份分寸。新来的干部不急着抢权，先理清权责，能省去不少麻烦。
“你的想法没问题。后勤都是琐碎事，连着全厂工人吃住保障，担子不轻。咱们厂的规矩，生产、后勤两条线各司其职。你只管安心管好后勤，遇到拿不准的事情，随时过来找我商量。”
两人接着聊了许久，把后勤遗留工作、待交接台账、人员归属一一敲定，书面确认好权责边界。
交接谈妥之后，李怀德才去找杨厂长简单碰了个面，把刚和陈怀远敲定的分工复述一遍。杨厂长心思全扑在生产产量上，听说两边分工清晰互不越界，也很爽快，简单交代两句，就赶回车间去了。
很多新干部刚到单位，就忙着到处串门拉关系。李怀德记着岳父的叮嘱，没急于攀附任何人，一头扎进后勤一堆杂事里面。
上任头两天，不谈派系，不四处打探消息，专心排查后勤的各类漏洞。
后勤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就是食堂。往日食堂账目乱糟糟，菜价上报随意，损耗记录含糊不清，工人经常抱怨饭菜分量不够。长年累月，虚报采买、克扣米面，大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李怀德带着后勤干事，连着两天蹲在一食堂核对账目。
果然查出问题。一食堂负责采买的大师傅叫赵铁柱，借着监管松散，常年虚报采购价格，多报物资损耗，私底下把克扣下来的米面偷偷藏起来。
这天上午，李怀德拿着对账明细，直接去到一食堂后厨。当着食堂所有员工的面，一笔一笔核对票据、过磅记录和市面行情。
赵铁柱一开始还嘴硬辩解，拿物价波动、米面存放发霉当借口。
李怀德不急不躁，一条条拿出凭证：“市价白菜三分五，你报账五分。面粉入库两百斤，出库只有一百七十斤，损耗远超正常标准，这个说法站不住脚。”
几句话问得赵铁柱哑口无言，脸色瞬间惨白。
李怀德办事讲究凭据，没有高声争吵，当场暂停赵铁柱的工作，登记问题，上报财务，追回被侵占的物资钱款。有理有据，旁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消息一上午就传遍整个轧钢厂。所有人都看得明白，新来的李副厂长不搞派系争斗，但做事较真，敢抓敢管。
一食堂的风气一下子收敛，后勤库房管理员、干事全都收了心思，不敢再想着钻空子捞好处。
短短三天，李怀德把后勤库房台账、一食堂采买流程全部梳理妥当。食堂饭菜分量稳了，劳保按时发放，宿舍报修也不再一拖再拖。
劳资科办公室里，萧逸听着同事闲聊李怀德处理一食堂赵铁柱这件事，心里看得通透。
李怀德这一手，看着只是整治食堂贪小利，实则是积攒口碑、稳固根基。先找陈怀远敲定分工，守好权责边界，不碰杨厂长的生产权，不越界抢功，只管自己分管的后勤，实实在在赢得工人的认可。萧逸平日里核算全厂工时、加班补贴，后勤各类事项最后都要汇总到工资计划这边，往后少不了跨部门对接。
等后勤局面彻底稳住，李怀德才让秘书请萧逸来后勤办公室坐坐。
萧逸收到消息，合上手里正在整理的工时台账，跟科室同事打了声招呼，缓步走向后勤办公楼。
推开办公室木门，李怀德脸上已经没有处置赵铁柱时的严肃，换上温和笑意，起身伸手过来握手。
“萧逸同志，总算有空请你过来坐坐。”
萧逸伸手回握，语气从容：“李副厂长这几天雷厉风行，整顿一食堂、理顺后勤，厂里大伙都看在眼里。我在劳资科负责工资计划，工人加班补助、出勤记录很多业务都要和后勤对接，往后还要多麻烦你这边。”
李怀德拉他落座，倒上一杯温水递过去：“刚上任，先办好交接，把本职工作做实。不贪虚名，分内事管好，心里才踏实。”
两人坐下闲谈，从食堂后续管理，聊到库房物资管控、劳保发放、宿舍修缮，顺带说起夜班伙食、加班登记核对，全都是劳资科和后勤需要配合的实务。李怀德谈吐沉稳，思路清晰，每一句都贴合厂里实际难处。
表面上两人交谈融洽，亲近热络，可私下里，各有各的考量。
李怀德心里清楚岳父话里藏着的深意。多和萧逸走动，就是打通部门之间的关卡，后勤上报的补助单据审核能顺畅不少。可以亲近共事，但不能放下戒备，全盘交心。
萧逸心里同样透亮。李怀德背后有他岳父支持，心性沉稳，懂得隐忍布局，先找陈书记敲定分工，夯实自身地盘再徐徐谋划，不是简单人物。和他维持良好的合作关系，以后跨部门手续、吴大山的考勤薪资办理都会顺畅很多。
萧逸心里也清楚，这份交好，根基是工作上互相需要，并非私人情谊。
李怀德看着萧逸，语气诚恳：“往后咱们两个部门多配合。我这边后勤会把出勤、夜班补助的单据整理规范，不给劳资科添负担。工人们要是有关于后勤方面的意见，你尽管转告我。咱们各司其职，互相搭台，把厂里的事情做好。”
萧逸淡淡一笑，点头应声：“理所应当。两边流程理顺，工人安心干活，大家都省心。”
李怀德随手拿过一包特供烟递过去：“一点小东西，拿着。以后有空，多聊聊厂里的情况。”
萧逸坦然接过，没有推拒。
二人相视一笑，气氛和睦。只是彼此心底都留着一层分寸，面上是部门间良好协作，各自心里都清楚，这份往来，源于彼此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