聋老太太从城东回来那天下午,院里没人注意她。
老太太拄着拐棍一瘸一拐进了后院,把门一关,歇了半个钟头才缓过劲儿来。倒了两趟公交,走了半截土路,这把老骨头差点散了架。
天擦黑的时候,易中海摸过来了。
“老太太,马三那边给话了吗?”
聋老太太坐在炕沿上端着碗热水,不紧不慢喝了一口:“给了。一千二,少一个子儿不接。”
易中海嘴角抽了一下。一千二,比他预想的多出两百。他站在那儿,手指头搓着裤缝,半天没吭声。
聋老太太斜了他一眼:“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易中海咂了咂嘴,“我就觉得,一千二是不是太黑了点。”
“黑?”聋老太太把碗往桌上一搁,“你要废人家一条腿一只手,这是掉脑袋的勾当。一千二还嫌多?你当买白菜呢?”
易中海不吭声了。站那儿盘算了半天,最后一咬牙:“行,一千二就一千二。不过我总得见着人再说。”
“那你明天自己去。”聋老太太把碗里的水一口喝干,“我腿脚不利索,不跑了。你到了马三那儿,进门先报我名号,就说是我让你来的。他那人认人不认钱,你不提我,连门都进不去。”
“我提,我提。”易中海连连点头,“老太太,就报个名号管用?”
“管用。我跟马三打过招呼了。”聋老太太摆摆手,“你自个儿去。记住,进门就说‘聋老太太介绍来的’,别的不用多讲。”
第二天上午,易中海跟厂里请了半天假,说去街道办点事。揣着存折去了趟信用社,取了一千二出来,厚厚一沓票子用油纸包了两层,塞在贴身内兜里,手捂着出了门。
倒了两趟公交,又走了半截土路。到了马三那个小院门口,还是那个嗑瓜子的闲汉。易中海往前凑了一步,压着嗓子说:“劳驾通报一声,聋老太太介绍来的,找马三爷有事。”
那闲汉拿眼上下扫了他一遍,把瓜子壳往地上一吐,进去通报了。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门开了,让进去。
马三坐在堂屋正中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俩核桃,见易中海一个人进来,眼皮抬了抬:“聋老太太的人?”
“是是是。”易中海赶紧点头,“老太太让我来的,说您这边能办事。”
马三没接话,上下打量了他两眼,才慢悠悠开口:“坐吧。”
易中海在旁边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手还捂着胸口。马三把核桃往桌上一搁:“电话里老太太提了一嘴,没细说。你要办什么事,当面讲清楚。”
“人在红星轧钢厂劳资科上班,叫萧逸。”易中海压着嗓子,“住南锣鼓巷红星四合院前院东厢房。早上七点多出门,晚上五点多回来。路上有一段胡同,两边都是墙,没什么人。”
马三听完没急着接话,盘了盘核桃才开口:“胡同里动手,行。不过我说清楚,我只管办事,不管善后。事成之后你走你的,我走我的,谁也别找谁。”
“那是自然。”易中海点头,把怀里油纸包掏出来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厚厚一沓票子摊在马三面前,“一千二,你数数。”
马三没数,拿手拨了拨那沓钱,嘴角微微一翘:“老太太介绍的人,我信得过。行,这事我接了。三天之内给你信儿。”
易中海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那就麻烦马三爷了。”
从马三家出来,易中海没急着回院。在路边找了个公厕,进去把装钱的兜翻了个面,又把存折从另一个兜挪到别处,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深呼吸了两口气,这才不紧不慢往回走。
进了院门,一切照常。阎埠贵在院子里踱步,见他回来打了个招呼:“易师傅,今儿这么早?”
“上午请了假,去街道办点事。”易中海语气平常,还顺嘴问了句,“你这是琢磨什么呢?”
“嗨,瞎转悠。”阎埠贵摆摆手,没多问。
易中海点点头回了中院。进屋把炉子捅开烧了壶水,又拎着扫帚把门口扫了一遍,跟平时没什么两样。路过贾家门口的时候,还跟正在刷锅的秦淮茹点了点头:“忙着呢?”
“啊,刷锅呢。”秦淮茹头都没抬,手上哗啦哗啦继续刷。
易中海没多停,径直回了屋。秦淮茹也没多想——易中海平时也这样,见了面点个头,不冷不热的。她前几天确实盯着易中海来着,可盯来盯去,除了上班下班、去她家搭伙、偶尔去后院聋老太太那儿坐坐,没什么特别的。
东厢房这边,萧逸照常上下班。厂里最近没什么大事,6S试点在二车间跑得挺顺。
这天早上,他骑车走那段胡同时,忽然注意到胡同中段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多了个生面孔。那人蹲在树底下,手里夹半截烟也不抽,见萧逸骑车过来也没抬头,只是拿眼梢子扫了一下。
萧逸车速没减,直接骑过去了。骑出胡同口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瞅了一眼,那人站起来了,往胡同另一头走了。
到了厂里他把这事搁下了。可第二天早上,又在槐树底下看见了那个人。这回换了姿势,蹲在树根旁边拿小棍儿划拉地,可萧逸骑过来的时候,还是拿眼梢子扫了一下。
第三天,人不在树底下了。可萧逸骑到胡同口拐弯的时候,眼角余光扫到胡同另一头墙根底下有个身影往墙上一贴,缩了回去。
到了厂里,萧逸把自行车支好,没急着上楼,站在车棚底下想了想。连续三天,同一个胡同,不同的位置,同一个人。衣裳换了,脸没换。他在部队待过,侦查那套东西不是白学的——这人盯梢盯得太规律了,每天同一时段、同一条路线,稍微留点心就能看出来。
上午忙完手头的事,萧逸给保卫科科长张大年打了个电话。
张大年四十来岁,部队转业出身,跟萧逸算是前后脚的转业干部,平时在厂里碰见了点个头,关系算不上多近,可都当过兵,说话不用绕弯子。
“张科长,我萧逸。有个事想请你帮个忙。”
“你说。”
“这两天上班路上觉得有人跟着。南锣鼓巷到厂子中间那段胡同,连续三天,同一个人,在胡同里晃悠。我没打草惊蛇,想请你帮着查查,那一片有没有什么闲散人员最近在附近转悠。”
张大年那头顿了一下:“你确定是盯梢?”
“确定。我在部队干过侦察,这点眼力还是有的。那人每天同一时段、同一条路线,换了衣裳没换脸,太规律了。”
张大年没再多问,语气干脆:“行,我让人去问问。你自己这两天小心点,上下班别走那条胡同了,绕大路。”
“知道了。”
挂了电话,萧逸坐在椅子上琢磨了一会儿。他在厂里没跟人结过什么死仇,工作上的事都是按规矩办的,得罪的人也有,可都不至于到雇人跟踪的地步。唯一能沾上边的就是院里那帮人。可阎埠贵只会算计钱,刘海中最多摆摆架子,秦淮茹再恨他也只会嘴上说说。至于易中海……萧逸摇了摇头。易中海那胆子,找人跟踪他?不至于吧。
可他还是多了个心眼。下午下班没走平时那条胡同,绕了大路回的院。
进了院门,何雨柱正在门口等着,见他回来压低声音:“今天怎么绕路了?”
“有人跟着。”萧逸把自行车支好,“连续三天,同一个人。”
何雨柱脸色一变:“谁?”
“不知道。让张大年查了。”
“要不要我明天跟你一块儿走?”
“不用。你走你的,我绕我的。先看看情况再说。”
两人正说着,秦淮茹端着盆从贾家出来倒水,远远瞟了一眼,倒完水就回了屋。
萧逸那边不知道的是,第四天上午,易中海在车间收到了马三捎来的纸条。他正收拾废料堆,马建国走过来递了张纸条:“门口有人给你捎的,说你看了就知道。”
易中海接过来打开一看,上头一行字:明天早上,胡同里动手。事成之后付尾款。
易中海心里咚咚跳了两下,赶紧把纸条揣兜里,四下看了看,没人注意他。低头继续收拾废料,手上却有点抖。
可他不知道,张大年那边已经查着了眉目。他托人问了城东那边的街道干部,回话说马三手底下有个叫老七的,这几天老在交道口一带晃悠,有人见过他在南锣鼓巷附近转悠。
张大年拿到信儿,直接给萧逸打了电话:“小萧,查着了。城东马三的人,一个叫老七的,这几天在你们那片转悠。马三你知道吧?倒腾票证、替人平事,手底下养着几个混子。你怎么招惹上他了?”
萧逸想了想:“我没招惹他。不过院里有人最近跟城东走得近。”
“谁?”
“易中海。”
张大年那头沉默了两秒:“你确定?”
“不确定。但我前几天听说他往城东跑了一趟,回来之后就有点不对劲。具体干什么去了,没人知道。”
张大年啧了一声:“行,这事我知道了。明天早上你别走那条胡同了。我让保卫科的人在那一片蹲两天,看看动静。”
“麻烦张科长了。”
挂了电话,萧逸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水有点凉了,他也没在意,脑子里转了一圈。易中海找马三,马三派人盯他——这事八九不离十。可他没有证据,光凭推断不能把人怎么样。只能等,等保卫科那边查出结果来,或者等对方先动手,抓个现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