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太后的牙齿死死咬着下嘴唇。
血水顺着干裂的唇纹渗出来。
越聚越多。
一滴殷红的鲜血挂在下巴上,摇晃了两下,重重砸在囚车底板铺着的发霉干草上。
干草吸了血,瞬间变成难看的暗褐色。
木枷锁死死卡着她的脖子。
随着囚车的移动,粗糙的木刺不断磨蹭着她锁骨上的破皮处。
黄水混着血丝,把衣服领口糊成了一团。
但出奇的是,她并没有感觉到多少颠簸。
从跨过边关的那一刻起。
囚车底下那种让人五脏六腑都快吐出来的剧烈震动,突然消失了。
车轱辘压在路面上,发出平滑单调的“咕噜”声。
速度快得离谱。
快得让她头皮发麻。
萧太后费力地转动脖颈。
木枷锁卡着骨头,发出干涩的酸响。
她透过两根粗大的木条缝隙,死死盯着车轮底下的路面。
灰白色的路面。
平整得像是一大块被刀子切平的生铁。
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没有烂泥坑,没有冻硬的车辙印,也没有绊马的碎石子。
大燕的四轮马车跑在这上面,拉车的挽马连响鼻都少打了一半。
跑得又稳又快。
这根本不是人能踩出来的土路。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北蛮的泥水路,一场大雪就能把大军陷死在里头。
大燕却把路修成了铁板。
这一路往南走。
冷风越吹越暖。
吹化了官道两旁的残雪,也吹化了萧太后心里的最后一点底气。
她的认知,被眼前看到的东西一点点打个粉碎。
官道两旁,每隔十里,就立着一座灰白色的军堡。
全是用那种看不懂的灰白色石头浇筑的。
墙面光滑,连个攀爬的砖缝都没有。
墙体厚实得吓人,看着就让人心生绝望。
军堡顶上冒着黑漆漆的煤烟。
一排排大燕的火枪兵裹着厚军衣,端着长长的燧发枪。
像木桩子一样立在墙头上。
枪管上泛着的寒光,刺得她眼睛发酸。
队伍路过一个个中原的村落。
萧太后把脸挤在囚车的木条中间。
木刺扎破了她脸颊上的干皮,她没管。
她睁大眼睛,看着路边的农户院子。
没有瘦骨嶙峋的灾民。
没有剥光了树皮的老树干。
也没有易子而食的惨剧。
家家户户的院子里,堆着像小山一样的红薯和土豆。
黄的土豆,红的红薯。
就这么随意地堆在露天的泥地上,连块挡风的破席子都不盖。
几个穿着厚实粗布袄子的小孩,手里举着刚从火盆里扒出来的烤红薯。
吃得满嘴是黑灰。
跑来跑去,互相追打,笑得咯咯直响。
大燕没有饥荒。
这些在她看来能救活整个北蛮部落的神仙粮。
大燕的泥腿子拿来喂院子里的看门狗。
一条瞎了一只眼的黄狗,正趴在门槛上啃着半块熟土豆,尾巴摇得欢快。
大燕这部恐怖的国家机器,像是一头吃饱喝足的战争怪兽。
正在全速运转。
没有一丝停滞,齿轮咬合得让人胆寒。
萧太后松开了死死抓着木枷的手指。
指甲里全是抠下来的木头屑。
她身子一软,脊背顺着囚车的木栅栏往下滑。
重重瘫坐在干草堆上,扬起一阵霉灰。
她终于明白。
北蛮输得一点都不冤。
这不是天灾。
这是被人拿刀子生生架在脖子上,一点点把血放干。
她抬起头,视线越过长长的车队,看向最前方。
那辆包裹着百炼精钢的庞大御辇。
车顶上的黑龙旗迎风招展,发出啪啪的脆响。
那个坐在里面的白衣男人。
苏长空。
这个名字,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钎子,直接烙在她的脑仁上。
短短几年时间。
他把一个到处漏风、连年饥荒的大燕。
打造成了一头不可战胜的战争巨兽。
他有吃不完的粮,有打不穿的路,有震碎城墙的火炮,还有削铁如泥的陌刀。
这怎么打?
拿人命去填那个深不见底的黑窟窿吗?
萧太后干咽了一口唾沫。
嗓子里发出干涩的咕噜声。
她心里那点亡国灭种的仇恨。
那点要在绝境里咬下大燕一块肉的怨毒。
没了。
被这冰冷的水泥路和成山的红薯,彻底碾成了齑粉。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
和彻骨的恐惧。
她抱着膝盖,缩在囚车的角落。
浑身发抖。
大军没有停歇。
马蹄铁踩在水泥路面上,日夜兼程。
历经半个月的长途跋涉。
气温一天比一天暖和。
冬天的残雪彻底化成了水,路边的柳树抽出了一点绿色的嫩芽。
庞大的车队,终于回到了京城。
京城,正阳门外。
今天没有刮风,出了个刺眼的大太阳。
日光打在灰白色的城墙上,泛着暖洋洋的光。
城墙底下,早就不是平时那种空荡荡的模样。
人。
密密麻麻的人。
百万京城百姓,倾巢而出。
黑压压的人海把正阳门外的大道挤得水泄不通。
老头拄着木头拐杖,农妇抱着穿红袄的孩子,商贾穿着厚实的锦缎。
夹道欢迎。
人潮像两堵厚实的肉墙,自动给大军让出一条宽阔的大道。
不知道是谁先点燃了第一挂鞭炮。
“砰!”
一声炸响。
一串粗大的红衣炮仗在半空中炸开,红色的纸屑漫天飞舞。
这像是个信号。
“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在整条朱雀大街上轰然炸开。
浓烈的火药味和白烟瞬间升腾。
呛得拉车的重甲战马连连打着响鼻。
“大燕万胜!”
“皇夫千岁!”
百万人的欢呼声汇聚在一起。
声浪像海啸一样排山倒海地拍过来。
震天动地。
脚底下的地皮都在发抖。
水坑里的脏水被震得碎成了无数细小的水珠,在水面上跳来跳去。
大雪龙骑的士兵们挺起胸膛。
手里的钢刀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冷光。
他们踩着整齐的步伐,昂首阔步。
御辇停在正阳门高高的门洞前。
八匹重甲挽马喘着粗气,鼻孔里喷出白雾。
铁蹄在石板上不安地踏了两下。
发出清脆的响声。
城门正中央。
礼部尚书带着满朝文武,乌压压地跪了一地。
几百件红蓝官服在地上铺开。
场面大得吓人。
所有人都死死贴着地面,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礼部尚书跪在最前面。
老头子今天换了一身簇新的朝服。
胸前的补子用金线绣得反光。
他双手高高举着。
掌心里捧着一份厚厚的黄皮奏折。
奏折外面刷着一层明胶,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金色的蝇头小楷。
金字在太阳底下闪着刺眼的光。
老头子深吸一口气。
胸腔猛地鼓起,憋红了脸。
他把那份金字黄皮奏折举过头顶。
扯破了嗓子。
声嘶力竭地大喊。
“臣等恳请陛下与皇夫,赴泰山封禅,告慰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