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锋砸上黑石碑,沉闷的碰撞声压过了练武场边的铜铃。
许砚收住架势,指节贴着冰凉碑面,胸口还在起伏。两道暗红血纹从石底爬起,升到半尺便停住,再没有第三道亮光。
四周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晨风卷着矿尘穿过人群,吹得许家旗幡猎猎作响,也把药棚里那股苦涩气味送到了石台前。
执掌秋测的许景嵩抬起眼皮,手中墨笔在名册上划过,笔尖停顿片刻,又添了一枚小小的黑记。“炼肉关,两纹。”他五十上下,颧骨清瘦,深褐长袍的袖口绣着主支银线,声音不高,台下却很快静了。
许景嵩用笔尾点了点那枚黑记,纸页发出轻响。“距离三纹尚差一截。按今年新定的规矩,月末复测仍未过线,下一季药额减半。”
许砚的手还抵在碑上,掌心传来的寒意一路钻进手臂。家中药圃收成不好,父亲每日调养经脉的药汤,已有两味只能赊欠。若再砍掉一半份额,别说他冲击强筋关,父亲那边也要停药。
人群左侧,许知微抱着铜壳算盘站在记事桌后。她今日替药房核对名册,身上的棕色短袄沾了些墨,圆润的眼睛盯着那枚黑记,右手食指压住算珠,迟迟没有拨下去。
许砚看懂了姐姐的眼色。她让他别急,可胸中那股气堵得发紧,连呼吸都带着火。
“景嵩族老。”他撤回拳头,站直身子,左手虎口的旧茧蹭过褐色衣摆,“秋测原先只定修炼场次,从没说过要拿药额作罚。新规什么时候议的,旁支为何没见过告示?”
药棚下有人抬头,几名负责记录的族人互相交换目光。许景嵩捻了捻笔杆,脸上不见恼色,却把名册往桌上一扣。
“五日前议定,今晨已经贴在族库门外。赤岩矿今年减产,药材不够,自然先供进境快的子弟。”他目光扫过许砚磨白的袖口,语气平稳得像在报一笔寻常账目,“若你达到三纹,没人能扣你的份额。”
“族库卯时才开门,告示也是卯时贴的。”许知微拨下一颗算珠,清脆声响落在安静的棚里。她没有离开桌后,视线却直直迎向石台,“今日参加秋测的旁支子弟,寅时便从各处赶来了。等他们看见告示,测验早就结束。”
旁边的药房管事轻咳一声,手掌按住账册,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接话。排队等候的年轻人也安静下来,有人低头检查护腕,有人朝主支子弟所在的位置瞥去。
那里飘着淡淡的参香。
许砚昨夜帮药圃搬了半宿石肥,今早只喝过一碗稀粥。主支几名少年上台前,却在偏厅用过温养气血的汤药。规矩写在同一张纸上,落到每个人身上的分量并不相同。
“你们若觉得规矩不妥,测验后可去族堂申说。”许景嵩提笔蘸墨,眉间添了几分不耐,“练武场不是查账的地方。下一人,许凌川。”
人群从中分开,一名黑衣少年沿石阶登台。许凌川十七岁,身形比许砚高出半头,护腕和腰带没有多余装饰,衣料却在日光下泛着细密光泽。他从许砚身边经过时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向碑上的两道血纹。
“你右肩发力慢了。”许凌川用拇指压紧护腕,语气里带着赛前惯有的认真,“最后半尺,拳劲已经散开。拿药汤说事,也补不上这一拳。”
许知微眉头一紧,手里的算盘撞上桌沿。几名主支少年露出笑意,等着许砚当场发火。
许砚盯了许凌川一息,胸中那团怒气反倒收拢了些。他清楚方才那一拳出了什么问题。肩、肘、腕没能连成一线,正是《叠劲拳》缺失后半篇留下的毛病。
“药汤补不上拳。”他弯腰拿起放在台边的旧矿灯,粗糙灯柄硌着掌心,“可有人喝过再来谈公平,有人空着肚子还得证明自己没偷懒。两回事,别混在一起。”
许凌川眉梢挑起,眼里多了点火气,嘴角却往上扯了一下。“等复测。你过三纹,我在族堂替你问新规;过不了,今日这句话便是借口。”
“把位置留好。”许砚退下石台,经过对方肩侧时压低声音,“我会回来。”
黑衣少年转身面向试劲碑,双足分开,右拳贴在腰侧。吐气声响起的一刻,练武场上的尘土被脚掌震开,拳锋结结实实落在碑心。
一纹,两纹,三纹。
暗红光线接连升起,第四道越过碑腰,第五道紧跟着亮了。人群的喝彩声还没散,第六道血纹已经探出石底,在半途晃了几下,最终停在第四道旁边。
“锻骨关,五纹有余。”许景嵩面上的冷淡消去大半,合上名册时语调明显松快,“秋猎内选暂列第一。”
许凌川揉着发红的拳面,没有接受旁人的恭维。他越过人群望来,朝许砚抬了抬下巴,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复测见。
许砚把矿灯挂回腰侧,转身去找姐姐。铜壳擦过木扣,灯底忽然震了一下,分量比往日沉了几分。
起初,他以为是灯芯在壳内晃动。
紧跟着,脚下的青石传来极轻的一声闷响。
声音埋得很深,像有什么东西隔着整座练武场,在山腹里叩了一下门。碑旁的尘屑跳起半粒,负责扫场的老仆毫无察觉,仍低头赶着落叶。许砚停在石阶下,侧耳等了片刻,掌中的旧矿灯安静下来,只剩冰冷坚硬的轮廓。
“阿砚。”许知微从记事桌后快步出来,铜壳算盘夹在臂弯,脸色没有因争过一句便轻松,“先回去。药额的事不能只在台上吵,我昨晚抄了近三个月的领用数,里面有几笔对不上。”
许砚正要开口,练武场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铜哨声。
一名矿场杂役推开围观族人冲进来,裤脚沾满暗红泥浆,喘得连腰牌都在胸前乱晃。他扶住旗杆,喉咙滚了两下,声音仍旧发颤:“西边废矿……今早响了两回。”
场上的喝彩声断得干干净净。
许砚低头摸向矿灯底座。那块沉寂多年的旧铜,正从掌纹底下透出一丝微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