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帽山的晚风带着很重的湿气。
光头达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铁皮汽油桶。
身后跟了一百多个古惑仔。
胶鞋踩在烂泥地里,发出吧唧吧唧的闷响。
夜黑风高。
连月亮都躲进了厚厚的云层里。
荒山外围拉着一圈崭新的铁丝网,挡住了去路。
光头达踢了前面那个黄毛一脚。
“愣着干什么?剪开!”
黄毛赶紧从帆布袋里掏出一把生锈的大号老虎钳。
他卡住两根铁丝,双手握住钳柄,使出吃奶的力气往下压。
老虎钳太钝了。
“咔哧”一声,铁丝没断,黄毛的手腕反倒酸得发抖。
他咬着牙,又换了个角度死死一咬。
“崩”。
铁丝终于断开一个缺口。
黄毛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把缺口往两边扯开,勉强能过一个人。
光头达冷笑一声。
“什么和记农业,连个看门狗都没有。”
他弯腰钻过铁丝网,脚上那双尖头皮鞋直接踩进了一块松软的田垄里。
鞋面沾满了黑泥。
他没在意,拎起汽油桶,拔掉塞子。
刺鼻的汽油味立刻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光头达刚准备把汽油泼向不远处的白色大棚。
脚尖突然绊到了一根埋在土里的黑线。
“吧嗒”。
一声极轻的机械弹簧脆响。
下一秒。
刺耳的防盗警报声突兀地撕裂了夜空。
那声音大得像防空警报,震得人耳膜生疼。
光头达手一抖,汽油洒在自己裤腿上。
黄毛吓得一屁股坐在泥地里,手里的老虎钳掉进了水沟。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山坡四周,“啪嗒啪嗒”连响。
十几台高功率的探照灯瞬间亮起。
惨白的光柱纵横交错,像几把巨大的光剑,直直打在这片缺口处。
黑暗被驱散,亮得像大中午。
一百多个刀手全暴露在强光下。
有人下意识抬起胳膊挡眼睛。
有人慌乱地去抽后腰的片刀,刀刃勾住皮带,扯断了裤腰子。
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车。
是几百双胶鞋同时踩踏泥地的声音。
从大棚背后的工棚里,潮水般涌出乌压压的人群。
走在最前面的是安保队长铁头。
留着青皮寸头,穿着黑色跨栏背心。
他手里倒提着一根鸭嘴锄。
铁头是个少林俗家弟子,平时沉默寡言,但走路下盘稳得像钉在地上。
铁头身后。
大飞和丧彪光着膀子,一人扛着一把大铁锹。
再往后,是几百个和记的“菜农”。
他们甚至连衣服都没穿整齐。
有人穿着大裤衩,有人光着脚。
但每个人的手里,都死死攥着铁锹、钉耙和长柄干草叉。
光头达眯着眼睛看过去,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帮人哪里是面黄肌瘦的古惑仔?
在元朗荒山上挖了一个月的地,天天吃肉管饱。
这几百号人个个晒得黑里透红,胳膊上的肌肉盘根错节。
更可怕的是他们的眼神。
白天刚发了丰厚的奖金,晚上就有人来烧他们的饭碗。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这帮和记菜农的眼睛全红了,像一群护食的饿狼。
大飞一眼就看到了光头达踩在田垄上的皮鞋。
他眼角狠狠一抽,脖子上的青筋瞬间暴起。
“扑街!你踩坏老子的菜苗了!”
大飞扯着破锣嗓子发出一声咆哮。
他双手握住铁锹把,像一阵旋风一样冲下山坡。
丧彪紧随其后,手里的粪叉在探照灯下闪着寒光。
“敢烧我们的摇钱树!打死这帮扑街!”
几百号人跟着怒吼。
声浪直接盖过了防盗警报的鸣响。
光头达腿肚子打转,咽了口唾沫。
“怕什么!他们拿的是农具!给我砍!”
黄毛硬着头皮,举起一把短片刀,大喊着给自己壮胆冲上去。
丧彪迎面一记直刺。
长柄粪叉的优势显露无疑。
一寸长,一寸强。
黄毛的刀还没碰到丧彪的衣服。
粪叉的铁齿已经顶在了他的胸口。
丧彪手腕一翻,没用尖端扎,而是用铁齿背部用力一推。
黄毛惨叫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两米远,重重砸在烂泥里。
胸口闷气,半天喘不上来。
大飞冲进人群,铁锹横扫。
“哐当”一声巨响。
厚实的铁锹面直接拍在一个刀手的肩膀上。
那刀手手里的砍刀脱手飞出,捂着肩膀跪在地上哀嚎。
铁头没说话,动作最利索。
他手里的鸭嘴锄上下翻飞,专挑人手腕和膝盖打。
“咔咔”几下闷响。
几个冲在最前面的刀手全被缴了械,捂着手腕倒在地上打滚。
战斗爆发得快,结束得更快。
短片刀对上长柄农具。
瘦骨嶙峋的瘾君子对上天天挖地的肌肉壮汉。
完全是单方面的物理碾压。
不到五分钟。
一百多个刀手全被打趴在泥地里。
铁锹的木把子压在他们脖子上,钉耙的齿子抵在他们后腰。
没人敢动弹。
只有满地的哀嚎声和喘息声。
光头达手里的汽油桶早就掉地上了。
里面的汽油汩汩往外流,渗进泥土里。
他刚转身想从铁丝网缺口钻出去逃跑。
后背传来一阵剧痛。
大飞一脚踹在光头达的后心。
光头达扑通一声,脸朝下扑在泥水里,吃了一嘴的黑泥。
大飞踩住他的后背,铁锹尖抵住他的光头。
“跑?踩了老子的菜还想跑?”
脚步声从人群后方传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陆景和披着一件黑色西装外套,慢条斯理地走过来。
他手里夹着半根没抽完的烟。
火光忽明忽暗。
陆景和走到光头达面前,停下脚步。
皮鞋尖距离光头达的脸只有十公分。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流淌的汽油,又看了看被踩扁的几棵菜苗。
“和哥……和哥我错了!”
光头达被大飞踩在脚下,身子抖得像筛糠。
江湖规矩他懂,带人带汽油夜袭堂口。
按规矩,不三刀六洞,也要被装进麻袋沉进维多利亚港。
他拼命挣扎着抬起头,泥水顺着鼻尖往下滴。
“我是受人挑唆的!是我猪油蒙了心!”
光头达连连磕头,额头砸在烂泥里。
“求你别沉我海!我把新界的地盘全让给你!给我留条狗命!”
黄毛和那些刀手也吓破了胆,趴在地上跟着求饶。
哭喊声响成一片。
陆景和没说话,深吸了一口烟,把烟雾吐在光头达的秃顶上。
他转头看向细狗。
细狗抱着账本,从人群里挤出来。
推了推滑下鼻梁的眼镜。
“和哥,账本在。”
“算算。”陆景和夹着烟指了指铁丝网和地上的菜。
“剪坏的铁丝网,踩烂的十棵高产菜苗,还有污染的土壤。”
细狗立刻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算盘。
手指拨弄得劈啪作响。
光头达愣住了。
算账?不是要砍手脚吗?
细狗拨完最后一把算盘珠子。
“和哥,铁丝网加上人工费,五百块。”
“那十棵菜苗是特级品种,将来能长出三十斤的大白菜,按市价三块一斤算,就是九百块。”
“汽油污染了田垄,换土清理,得加一千。”
“总计,两千四百块。”
陆景和点点头,看向光头达。
光头达满脸泥水,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两千四……我给!我现在就掏钱!”
他手忙脚乱地去摸裤兜,摸出一把沾了泥的零钞。
陆景和弹了弹烟灰。
“和记不缺你这点零钱。”
他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丧彪,把东西搬上来。”
人群后方传来一阵塑料桶碰撞的闷响。
丧彪带着十几个马仔,拎着一百多个红色的大塑料桶走了过来。
桶还没放下。
一股浓烈刺鼻、发酵过度的猪粪臭味,直接冲进了所有人的鼻腔。
光头达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把晚饭吐出来。
他惊恐地看着那些红通通的粪桶,全装得满满当当。
甚至还有苍蝇在上面打转。
陆景和把手里的半截烟头扔进旁边的小水坑里。
“呲”的一声轻响,火光熄灭。
他蹲下身,平视着光头达惊恐的眼睛。
嘴角扯出一个温和的弧度。
“出来混,做错事就要认罚。”
陆景和拍了拍光头达沾满泥水的脸颊。
“砸坏了我的大棚,踩坏了我的菜。”
他站起身,后退了半步,指着那一百多个红桶。
“就用义务挑粪来还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