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黄的工程图纸在桌面上摊开。
陆景和的手指压在图纸边缘,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上面画着的,是一个只有半个巴掌大小的黑色方块。
旁边标注着复杂的无线电波频段和解码主板结构。
【便携式无线寻呼机(bb机)生产流水线全套方案】。
八十年代末的港岛。
这玩意儿有个更通俗的名字:传呼机。
在这个连大哥大都还没完全普及的年代。
谁要是腰带上别着一个黑色的塑料方块,走在街上。
“哔哔哔”一响。
周围的人都会投来羡慕的目光。
那代表着你是随时有生意要谈的老板,或者是有紧急任务的精英。
但昂贵的价格,硬生生把普通人挡在了门外。
一台摩托罗拉的数字寻呼机,在港岛的专卖店里,要卖到四千多港币。
赶得上一个普通白领两个月的工资。
更别提每个月还要交高昂的寻呼台服务费。
“周明。”
陆景和按下内线电话。
不到两分钟,周明顶着一头乱发冲进办公室。
白大褂上还沾着几点焊锡膏。
“陆总,您找我。”周明推了推眼镜,看着桌上的图纸。
陆景和把图纸推过去。
“和记电子那边,划出两条专线。”
“一个月内,我要看到一百万台这种东西,从流水线上滚下来。”
周明拿起图纸看了一眼。
“bb机?”
他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
“陆总,这图纸上的集成度太高了!市面上的机器要用三块主板,这上面只用了一块集成芯片!”
周明咽了口唾沫,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成本。
“如果是这个方案,再加上我们自己生产外壳和液晶屏……”
“一台的硬件成本,连八十块港币都不到!”
八十块成本。
卖四千。
这利润率,听得旁边的陈永仁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生意能做。”陈永仁一拍大腿,“我们就算卖五百块一台,也能赚翻天!”
“不卖五百。”
陆景和靠在真皮椅背上,端起已经冷掉的茶水喝了一口。
“阮律师。”
他看向站在一旁的阮清秋。
“去一趟港督府电讯管理局。”
“把和记通讯的牌照办下来。申请一个独立的无线电频段。”
阮清秋点点头。
“牌照没问题,和记现在是纳税大户,电讯局不敢卡我们。”
她合上记事本。
“但是陆总,如果不卖五百,我们定价多少?”
“现在市面上的寻呼机,就算二手的也要一千多。”
陆景和放下茶杯。
“定价?”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燃。
青灰色的烟雾在办公室里散开。
“谁说我要卖钱了?”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周明、陈永仁和阮清秋面面相觑。
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百万台机器。
光硬件成本就是八千万港币。
加上新开的生产线和人工,这可是上亿的投资。
不卖钱?
“陆总……您的意思是……”陈永仁试探着问。
“免费送。”
陆景和吐出烟雾,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仅机器免费送。我还要建全港最大的寻呼服务台。”
他站起身,走到港岛地图前。
“在中环和旺角,租两栋写字楼。”
“招募五千个女接线员。”
“三班倒。二十四小时人工台服务。”
陈永仁感觉自己的脑子快转不过弯来了。
机器白送。
还要花巨资养五千个接线员?
“陆总,这……这怎么赚钱?我们这不是在做慈善吗?”
“谁告诉你免费就不能赚钱?”
陆景和转过身,看着这三个被传统商业思维禁锢的高管。
“硬件免费,是为了圈地。”
他手指在地图上重重敲了两下。
“只要他腰里别着和记的bb机。”
“他就必须用和记的寻呼台。”
“每个月,入网服务费、人工寻呼费、信息费。一百块。”
陆景和眼神变得锐利。
“一百万台机器发出去。每个月,就是一亿的纯现金流。”
“这叫互联网思维。硬件倒贴,服务收割。”
陈永仁呆住了。
周明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
阮清秋倒吸了一口冷气。
每个月一亿!
而且是细水长流、没有任何库存压力的纯利润!
这种降维打击的商业模式,在八十年代的港岛,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去办。”
陆景和掐灭烟头。
“一个月后,我要让港岛大街小巷的每一个人。腰里都响着和记的声音。”
一个月后。
和记电子厂的轰鸣声夜以继日。
一百万台黑色的塑料小方块,像流水一样被装进印着绿色“hJ”标志的纸盒里。
深水埗,鸭寮街。
各大电器行的老板还不知道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一家专卖摩托罗拉寻呼机的店面里。
老板正躺在藤椅上摇扇子。
“老板,那款数字机能便宜点吗?三千五行不行?”
一个穿着旧西装的年轻人,满头大汗地跟老板讨价还价。
他刚找了份跑业务的工作,急需一个bb机联系客户。
“三千五?你做梦呢!”
老板白了他一眼,扇子摇得飞快。
“这是美国货!进价都三千了!少于四千不卖,爱买不买!”
年轻人咬了咬牙,摸着口袋里借来的钱,一脸颓丧地准备离开。
突然。
街对面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锣鼓声。
那是和记生鲜超市深水埗分店的方向。
年轻人和电器行老板同时转头看去。
只见和记超市的门头上。
几个穿着绿色马甲的安保队员,正拉起一条巨大的红底黄字横幅。
横幅在风中猎猎作响。
上面的字大得半条街都能看清。
电器行老板只看了一眼。
手里的蒲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横幅上写着:
【买一筐大白菜!免费送和记牌原装数字bb机一部!】
【限时一百万台!先到先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