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联播》庄重的片头曲在宽阔的客厅里回荡。
陆景和坐在半山别墅的真皮沙发上。
他没有穿那套象征商业霸权的高定西装,只套了一件普通的灰色纯棉居家服。
领口微敞。
怀里,刚满半岁的龙凤胎儿子正抓着他的食指,“呀呀”地吐着口水泡泡。
屏幕上,男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传出。
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豪感。
“本台消息。近日,在国际贸易领域,一项具有里程碑意义的结算体系变革正在取得重大突破。”
“由我国民族企业和记集团主导的跨境人民币清算系统,在亚洲、非洲及部分欧洲地区广泛应用……”
画面切到了繁华的鹏城和记重工园区。
巨大的盾构机在厂房内轰鸣下线,工人们穿着绿色的工服在履带旁穿梭。
紧接着,镜头转到了非洲广袤的农田。
当地农民正开着印有和记标志的重型拖拉机,在夕阳下播种超级水稻。
最后,是一箱箱印着“和记半导体”的精密芯片,在黑水安保的护送下装上远洋货轮。
“和记集团凭借在高端制造、民生农业以及环保科技领域的绝对核心竞争力。”
“成功推动了本币及人民币在多国大宗商品交易中的直接结算。”
“这不仅打破了长期以来的单一货币霸权壁垒,更为维护广大发展中国家的经济安全,筑起了一道坚实的防火墙。”
播音员的声音铿锵有力。
“这不仅是一次商业层面的伟大胜利,更是大国实业崛起的坚定步伐。”
整整五分钟的超长报道。
没有提及陆景和的名字。
但字里行间,全是对这头东方巨兽最权威的盖棺定论。
这是不可撼动的国家级背书。
陈永仁站在沙发后,看着电视屏幕。
眼眶瞬间红了。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沙哑。
“陆总……国家在新闻联播上给我们站台了。整整五分钟啊!”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从今天起,和记不再是一家私营企业。”
“我们是真真正正的国家队了!”
陆景和看着屏幕。
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澜。
他抬起另一只手。
将快要燃尽的烟头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
“呲啦。”
他想起了几年前。
那个在九龙城寨外面的废弃汽修厂里。
大飞和丧彪拿着生锈的西瓜刀,嗷嗷叫着要去街头跟东星抢地盘的画面。
想起了刚来新界时,为了几百块钱保护费,只能带着几百个烂仔去包下荒山种大白菜的日子。
那时候,他们只是一群被社会抛弃、在烂泥里挣扎的野狗。
谁踩一脚都行。
为了活下去,只能靠最原始的暴力和鲜血去拼。
而现在。
和记的招牌,成了国家实业的脊梁。
这一切,靠的不是黑道上的投机倒把。
不是在股票市场上玩弄虚假的金融杠杆。
而是实打实的一颗颗螺丝钉,一粒粒水稻种子。
是在大帽山农场里发酵的猪粪,是在鹏城高炉里流淌的钢水。
陆景和用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儿子的小鼻子。
小家伙立刻发出“咯咯咯”的清脆笑声。
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死死攥着陆景和的手指,不肯松开。
旁边,阮清秋穿着宽松的家居服。
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轻轻摇晃着,逗弄摇篮里的女儿。
她转过头,看着陆景和。
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温柔和自豪。
陆景和看着窗外维多利亚港璀璨的夜景。
那一片片高耸入云的和记新城,那横跨海面的钢铁大桥。
还有那些在夜色中闪烁着绿色霓虹灯的商业巨轮。
“清秋。”
陆景和声音低沉,透着一种洗尽铅华后的平静。
“这辈子,值了。”
时代的齿轮。
在这一刻,开始以一种不可逆转的恐怖速度,疯狂转动。
和记的商业战车,在国家意志和绝对科技的加持下。
碾碎了所有的抵抗。
洋行撤离,黑道覆灭。
港岛平稳地度过了那个伟大的交接日。
红旗在金紫荆广场冉冉升起。
画面像快进的胶片。
疯狂地向后翻页。
一年,两年,五年,十年。
当二十一世纪的钟声敲响。
当互联网的浪潮席卷全球。
当智能手机和新能源汽车成为时代的标配。
和记集团。
已经变成了一座巍峨不可撼动、将根系深深扎入全球经济底层的超级大山。
从南美的锂矿,到非洲的粮仓。
从亚洲的芯片代工厂,到欧洲的碳捕捉塔。
稳固,庞大。
没有任何风浪能够让它产生一丝摇晃。
但。
大山依然是那座大山。
当年那些跟着陆景和,一起拿着铁锹去荒山开垦、在发酵池里搅拌猪粪的老兄弟们。
却在时光的打磨下。
悄然老去了。
时间切到2015年。
深秋。
元朗,万通大厦。
这座曾经港岛最高的建筑,如今在周围新建的摩天大楼中,显得有些古朴。
十七楼,副总裁办公室。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办公室的宁静。
大飞坐在宽大的真皮椅上。
他没有再光着膀子,而是穿着一件宽松的高级羊绒衫。
那颗曾经锃亮的光头,如今已经长出了一层稀疏的白发。
胸口那条威风凛凛的下山虎刀疤,也因为皮肤的松弛,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他手里拿着一张刚从和记惠民总医院送来的体检报告。
手有些发抖。
大飞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
看着报告上那些标红的指标。
“妈的……”
大飞把体检报告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高血压……痛风……尿酸超标……”
他粗糙的大手揉着发胀的膝盖。
一到阴雨天,那条当年在钵兰街被人用钢管砸断过一次的左腿,就疼得像针扎一样。
疼得他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子当年一顿能吃三只烤乳猪。”
大飞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现在连块红烧肉都不敢多吃了。”
他老了。
那个曾经在几百个拿枪的军阀面前,开着联合收割机平推过去的大飞。
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