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河随手扯过车座上的一块破抹布。
胡乱擦掉指缝里沾着的半干血垢,把那块硬邦邦的布头扔出窗外。
他一脚踩下离合,挂挡,破吉普车的引擎发出一阵破铜烂铁般的嘶吼。
轮胎碾着积水,单车独骑,一头扎进太平市那片灯火通明的权力中心。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刮出刺耳的橡胶摩擦声。
车窗漏风,冷雨夹着土腥味灌进领口,激得他后背的刀疤一阵发痒。
二十多分钟后,市委大院那扇气派的电动伸缩门出现在视野里。
门口站岗的保安正缩在岗亭里打盹。
“叭——!”
楚河按死喇叭,刺耳的鸣笛声吓得保安手里的保温杯当啷掉在地上。
“干、干嘛的!市委大院大半夜不接待……”保安拉开窗户吼。
话没说完,吉普车的大灯直愣愣晃在他脸上。
楚河探出半个身子,嘴里叼着没点燃的烟。
“市局,楚河。”
保安咽了口干沫,按开闸门的手指头直哆嗦。
整个太平市谁不知道,这位新局长今晚刚把金碧辉煌给平了。
吉普车甩着泥点子,横冲直撞停在一号办公楼台阶下。
刘秘书早就在大玻璃门内转悠了八百圈。
他穿着一身熨帖的银灰色西装,手里捏着块白手帕不停擦脑门上的虚汗。
一看见楚河那身沾满石灰和干涸血迹的战术背心,刘秘书腮帮子一抽。
“哎哟我的楚局长!您、您这怎么也不换身衣服!”
刘秘书嫌弃地往后躲了半步,又不得不硬着头皮迎上来。
“市长等您半天了,这满身血腥味的,怎么面见领导?”
楚河砰地关上车门,震得车窗玻璃哗啦响。
“嫌味儿大?”楚河低头嗅了嗅肩膀,“这可是刚从黑老大身上沾来的,新鲜着呢。”
“带路,别磨叽。”
刘秘书被噎得翻了个白眼,碎碎念着转过身。
“这叫什么事儿嘛,穿成这样进办公楼,门卫干什么吃的……”
电梯一路上行。
轿厢里喷着高级空气清新剂,混上楚河身上的硝烟味,味道古怪得让人胃里翻江倒海。
刘秘书缩在角落,双手死死抱着公文包,生怕蹭上灰。
“叮”的一声,顶层到了。
厚重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
走廊尽头,那间挂着“市长办公室”牌子的双开门虚掩着。
从门缝里透出冷白色的灯光。
刘秘书上前敲了两下门,声音放得又轻又柔。
“沈市长,楚局长带到了。”
“进。”里头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
嗓音清冷,带着一股子金属质感,像是冰块撞在玻璃杯上。
楚河一把推开门,没管身后的刘秘书,大步跨了进去。
办公室面积不大,布置得清汤寡水。
只有靠墙那排装满案卷的大书柜透着点人气。
中央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头,坐着个穿黑色定制西装的女人。
沈冷月。
传闻中京城空降下来的铁腕人物。
她低着头,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手里握着支钢笔正在签字。
钢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桌角放着一杯早已经凉透的黑咖啡。
楚河毫不客气,直接拉开桌对面的皮椅,一屁股坐了下去。
椅子发出吱呀一声抗议。
沈冷月手里的钢笔顿住,抬起头。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她长了张足够冷艳的脸,但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寒意,能把周围的空气冻结。
目光像手术刀一样,从楚河泥泞的陆战靴,一路扫到他脸颊上那道还没结痂的小血口。
“楚局长这上任第一天,工作效率挺高啊。”
沈冷月摘下眼镜,随手扔在桌上。
“我……”楚河刚想开口。
“啪!”
沈冷月突然抓起手边那半尺厚的文件,重重砸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
纸页飞散,滑到楚河的手边。
“看看这些。”她声音拔高了八度,胸口微微起伏。
“财政局、开发区、政法委的联名投诉信!全在控告你滥用职权、暴力执法!”
“还有这个。”
她伸出涂着透明指甲油的食指,点在一张打印出来的暗网截图上。
“悬赏令!现在三省交界的杀手都在往太平市赶!”
“你当自己是超级英雄吗?单枪匹马去挑四海集团的大本营!”
沈冷月越说语速越快,手指关节敲在桌面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那是太平市首富!你动用挖掘机推了他的场子,连搜查令都不办!”
“现在整个市委大院的电话都被打爆了!”
“省里那边的压力像雪花一样压下来,让我立刻给你办停职!”
她端起那杯冷咖啡灌了一口,死死盯着楚河。
“我就问一句,你到底是个警察,还是个拿了持枪证的恐怖分子?”
一连串的质问像机关枪一样扫射过来。
楚河听着那些文件砸在桌上的声音,脑子里突然嗡地响了一下。
ptSd的生理反应瞬间涌了上来,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直跳。
他眼前晃过毒枭用铁锹拍碎战友脑袋的画面。
呼吸不自觉地粗重起来,指尖微微发麻。
他闭上眼,用力深吸了一口带着墨香和冷气的空气,强行把那股子暴戾压下去。
再睁开眼时,眸子里只剩下纯粹的野性。
楚河伸手拿起那张暗网悬赏的截图,弹了弹纸片。
“三千万买命?这姓赵的还真抠门,早知道连他左手一块儿剁了。”
他把纸片扔回去,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垫在脑后。
“沈市长,别拿省里压我。”
“太平市三年死了三个局长,那会儿投诉信去哪了?杀手去哪了?”
楚河歪着脖子,眼神像狼一样咬住对面的女人。
“他们讲规矩,最后落了个被沉江喂鱼的下场。”
“我这人脑子有病,受不得委屈,更不懂什么叫和气生财。”
“你要的是太平市改朝换代,我要的是这群杂碎下地狱。”
刘秘书站在门边,听得冷汗把后背全湿透了。
他哆哆嗦嗦地插了句嘴:“楚、楚局!你怎么跟市长说话的!注意态度!”
“滚出去。”楚河头都没回,声音冷得掉冰渣。
刘秘书吓得脖子一缩,求救般地看向沈冷月。
沈冷月摆了摆手,示意刘秘书出去关上门。
咔哒。
门缝合拢,办公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冷月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
“楚河,我保不保你,取决于你有没有那个价值。”
她压低嗓音,语气里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四海集团背后牵扯着几百个亿的黑金利益,盘根错节全是各路高官的黑手。”
“你这般毫无底线、不计后果地掀桌子,想没想过怎么收场?”
“收场?”
楚河笑出了声,胸腔随之震动,那笑声里全是嘲弄。
他慢吞吞地直起身子,把胳膊肘撑在办公桌上,往凑近了几分。
两人的脸相距不过半尺,连彼此的呼吸声都能听清。
楚河闻到了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薄荷香水味。
沈冷月眼神一凛,却没有躲开,依旧用那种压迫感十足的冰冷目光锁死他。
“你问我想干什么?”楚河舔了舔嘴角。
“我来太平市,就没打算留活口。”
沈冷月眉头紧锁,刚准备拍桌子叫保安。
就在这一秒,楚河毫无预兆地动了。
他的右手像闪电般摸向后腰。
沈冷月瞳孔猛地收缩,心脏瞬间悬到了嗓子眼。
楚河抽出了那把沉甸甸的五四式手枪。
金属枪身在白炽灯下泛着幽蓝的光泽。
他拇指拨开保险,左手直接一撸套筒。
“咔哒”一声脆响,黄澄澄的子弹顶上了膛。
楚河把上好膛的手枪,重重拍在沈冷月面前的投诉信上。
嘴角扯出一个疯魔的笑,压着嗓子开了口。
“既然市长怕我没法收场,那你现在就下令扒了我的警服。”
“要不然,我下一枪就打进他们区长的脑袋里,你选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