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何时派遣、派遣何人,皆由官家圣裁。臣只是提供一个方略,供官家参考。”
秦桧退后一步,不再多言。
赵构看着秦桧,目光复杂难辨。
秦桧的话,既没有得罪李纲,也没有得罪吕颐浩,更给自己留了充分的余地。
这种说话的艺术,无端让赵构想起了一个人,汪伯彦。
但赵构没有深思,现在只觉得,秦桧说得极有理。
眼下最重要的是迁都,至于什么使者、和谈,那都是以后的事。
“够了。”赵构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殿中的争吵。
“朕意已决。”赵构站起身,袍袖一拂,“以杭州为行在,建康为留都,两京并重。”
“李卿所言,朕知之,北伐之心,朕未尝一日敢忘。但吕颐浩所言,亦朕之所虑,朝廷不稳,何以言战?”
“朕迁杭州,不是弃中原,是保社稷。待国势稍安,朕必北还。”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知白身上:“靖国夫人,迁都之事,由你统筹。十日之内,朕要看到详尽的章程。”
“臣女领旨。”
***
廷议散后,沈知白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在殿外的廊下,看着群臣三三两两地散去。
李纲走在最前面,背影佝偻,脚步却很快,每一步都带着一股不服气的倔强。
吕颐浩跟在后面,面色平静,偶尔与身旁的大臣低声交谈几句,神态自若。
而秦桧,独自走在最后,未与任何人交谈。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微笑,让人看不出深浅。
沈知白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秦桧似乎有所感应,蓦地停下脚步,回头望了她一眼。
两人目光相接,各怀心事。
秦桧微微一笑,躬身行了一礼,而后转身快步离去。
沈知白没有回礼,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的尽头。
当夜,沈知白在行辕中处理公务,青黛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盏热茶,好奇地问道:“姑娘,听说今日廷议上,秦桧的发言了?”
沈知白专注手中的公文,头也不抬的淡声回道:“他没有发言。”
“我可听说,”青黛放下茶盏,“他是站在姑娘这边的。”
沈知白闻言,放下笔,抬起头道:“什么意思?”
“我听暗影回报,”青黛压低声音,“秦桧在廷议之前,曾与吕颐浩私下会过一面,谈了约莫半个时辰。会完之后,吕颐浩就在朝堂上力主迁都了。”
听闻此言,沈知白的眉头,忍不住微微皱起。
青黛继续道,“暗影还说廷议之上,李纲与吕颐浩争执最烈的时候,本有机会发言。官家两次看向秦桧,分明是想听听他的意见。”
“那你觉得,他为何是这个态度?”沈知白问道。
青黛沉吟片刻,“我觉得,他是在等。等李纲和吕颐浩争出个结果,等官家的态度明朗了,他才站队。”
沈知白闻言,笑了。
她想起廷议时秦桧那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想起他回望自己时那副平和的表情。
“让暗影继续盯着他。”她吩咐着。
“是。”
***
三日后,天机阁的暗桩送来了一条实质性的消息。
青黛把情报展开在沈知白面前时,脸色很不好看。
“姑娘,秦桧密会了汪伯彦。”
沈知白的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那张小小的纸条上。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夜。汪伯彦的府邸,后花园的暖阁中。从戌时到子时,两个时辰以上。”
汪伯彦。
自苗刘兵变后,汪伯彦被罢相,贬为闲散官职,仍居建康。黄潜善也随即被罢,但据说已经称病不出,闭门谢客。
沈知白原本以为,这两条丧家之犬已经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可没想到,他们又死灰复燃了。
“可曾探听到他们谈了什么?”
“具体不知。暗桩无法靠近。”青黛摇头,“汪伯彦府中戒备森严,暖阁周围三十步内不许任何人靠近。但暗桩在府外埋伏了整夜,记下了几个细节。”
“说。”
“第一,秦桧是独自前往,未带随从,连轿夫都在府门外等候。”
“第二,暖阁的灯火一直亮到子时,期间有三次争吵声传出,虽然听不清内容,但声调一次比一次高。”
“最后——”青黛顿了顿,“暗桩说,秦桧大人离开时,脸色不好看,走出府门时,脚步比进去时快了许多,像是……被赶出来的。”
“被赶出来的?”沈知白闻言,微觉诧异,忍不住眉头微蹙。
“是。更奇怪的是,尽管像是被赶出来的,秦大人临走前,还是在门口对送行的汪府管家深深鞠了一躬。”
沈知白沉默了,发觉青黛说的这个细节很有意思。
秦桧与汪伯彦密会,期间有争吵,最后不欢而散,可秦桧仍然恭敬地鞠躬告辞。
这说明什么?
说明秦桧有求于汪伯彦,或者,他在汪伯彦面前,刻意维持着极低的姿态。
一个如今倍得圣宠地新贵,为何要对一个被罢了相位的汪伯彦保持低姿态?
“还有,”青黛继续道,“汪伯彦府中戒备森严,暖阁周围三十步内不许任何人靠近。但有一条消息——”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秦大人向汪伯彦推荐了一位‘和谈使者’的人选,说是他在金营时认识的熟人。”
“和谈使者?”沈知白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
“朝廷还没有议和的打算,他倒先操起心来了。”青黛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愤怒,“姑娘,秦桧大人这是什么意思?黄天荡才打完,金人退了,他就开始张罗和谈?”
沈知白没有回答,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建康城的夜景。
灯火阑珊,街巷寂静,偶尔有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
这座城市,刚刚从一场大战的阴影中缓过气来,还没站稳,就有人开始在暗处牵线搭桥了。
“青黛,你可还记得,秦桧其人,”她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从金营逃回来的时候,我们就查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