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自《礼记·大学》。”沈知白站在他身旁,“但我不取朱子的解法。”
“朱子言格物是‘穷究事物之理’,而我想说格物是‘亲手去摸、去试、去犯错’。”
“知,不是坐在屋里想出来的,是摔了跤、碰了壁、流了血,才能换来的。”
“那经世致用呢?姑娘又作如何解释?”
“学了东西,要能用。”沈知白转过身,指着院中的五座学馆,“学兵,要能带兵打仗;学算,要能算账测绘;学工,要能造器打铁;学医,要能救人治病;学农,要能种地治水。”
“无论学生学了哪一样,不会用,等于没学。”
岳飞闻言,赞赏道:“姑娘这八字,比国子监的‘止于至善’强百倍。”
“国子监教的是做官,而书院教的是做事。”沈知白淡淡道,“不是一回事。”
***
靖难书院正式招生那一日,临安城外的官道上排起了长队。
从天还没亮,一直排到日头偏西。
五百个名额,来了三千多人。
有从两淮逃难来的士子,也有从河北退役的军士,更有工匠的子弟,有商人的后人,甚至还有几个剃了度的僧人,他们说,寺院毁了,经卷烧了,想换个地方学点能救人的本事。
沈知白坐在大堂里,亲自面试每一个报名者。
她不问出身与家世,只问三个问题。
首先,你会什么?然后,你想学什么?最后,学了之后,你想做什么?
有一从汴京逃来的士子答:“我会写诗,但我想学兵学,学了之后,我想带兵,去收复汴京。”
沈知白深深看了他一眼:“写诗和带兵是两回事。”
“你会写诗,说明你心思细;但带兵需要胆子大。你先学算学,把心思练缜密了,再转兵学。”
一退役的老兵在报名时说:“我会打仗,曾杀过七个金兵。但我想学医,因为我想救那些在战场上受伤的人,让他们能好好活着。”
沈知白闻言,赞赏地点点头:爽快的在名单上写下了他的名字。
最后面试的是一瘦弱的少年,面对沈知白时,很局促,嗫嚅着说:“夫人,我啥都不会,可以报名吗?我想学农学。”
“我爹娘死在逃难的路上,是饿死的。我想学会种地,让以后的人不再饿死。”
沈知白看着面前的少年,心中酸涩,轻声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回夫人,李丰年。”
“是个好名字。”她点点头,“进了书院后,你可要好好学习,莫要辜负你父母对你的期许。”
***
面试进行到第三日,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是一位年轻女子,约莫十六七岁,穿着一身半旧的粗布衣裙,头发用一根布带简单束着,手里抱着一卷书。
她站在长长的队伍里,因是唯一一名女子,引得前后的人都侧目而视。
“请问这位姑娘,你也是来书院报名?”青黛走到她面前,有些疑惑地问道。
“对。”女子的声音很平静,“我来报名。”
“可目前书院不收女子。”
“谁规定的?”女子抬起头,目光直视青黛,“靖国夫人自己就是女子。”
“她能做靖国夫人,为何我不能进靖难书院?”
青黛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叫什么名字?”
“沈清。”
“姓沈?”
“巧合罢了,江南沈姓是大姓。”女子淡淡道,“我与靖国夫人,五百年前许是一家。”
青黛把她带到了沈知白面前。
沈知白看着她,并未因为她是女子就降低要求,依旧很仔细地问了那三个问题。
“你会什么?”
“我会些医术。”沈清说,“我爹是汴京的游方郎中,我从小跟着他在军中救治伤兵。止血、接骨、清创、配药,我都会。”
“那你来书院,想学什么?”
“我想学兵学。”沈清的声音没有半分犹豫,“我虽救了很多人,可依旧有很多人救不回来。”
“我来书院学习,就是想知道,如何才能少死人,而不是等伤了再救。”
沈知白闻言,目光快速闪过一道亮光。
“那学完兵学之后,你想要做什么?”
“我想做随军医官。”沈清说,“跟着我们的大军北伐,走到哪儿,就到哪儿。”
沈知白点点头,在名册上写下了两个字:“录取。”
***
沈清入书院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了出去。
三日之内,朝野哗然。
保守派的大臣们纷纷上书,说“女子入学,有伤风化”、“阴阳混杂,礼崩乐坏”、“祖宗之法不可变”。
奏章雪片般飞到赵构的案头,有的甚至言辞激烈,说若允许女子入学,便是“国之将亡,必出妖孽”。
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是礼部侍郎王时雍。
此人在靖康之变时曾附和金人,推举张邦昌为帝,后来被李纲等人弹劾,贬为闲职。
如今朝廷南迁,他不知怎的又得了启用,恢复了礼部侍郎的职位。
他在朝堂上慷慨陈词,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自古以来,哪有女子与男子同席读书的道理?靖国夫人虽有大功,但此举实属荒唐,若不制止,恐天下效仿,纲常大乱”。
紧接着,御史中丞万俟卨也上书了。
他的奏章写得更有文采,称“阴阳之道,天地之大义也。男为阳,女为阴,阳主外而阴主内,此乃万古不易之理。今使女子出入学馆,与男子同列,是乱阴阳、逆天道,其祸甚于洪水猛兽”。
他还建议,若靖国夫人执意如此,朝廷当“收回靖国夫人封号,以儆效尤”。
户部侍郎张和同则算了一笔账:“五百学子,每年耗粮数千石、耗钱数万贯。”
“如今朝廷初迁临安,府库空虚,百废待兴,哪有闲钱供养一群女子读书?”
“靖国夫人若有此闲钱,不如充作军饷,以助北伐。”
一时间,反对声浪铺天盖地。
甚至连临安府学的几个老秀才也联名写了一篇《戒女学书》,贴在府学的门口,说“女子入学,国将不国”,引得一群读书人围着议论纷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