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的暗桩不敢轻易动用信鸽,只能靠人工传递。”
“上个月,还有一条线断了。是磁州分社的一个乙等社首,被金人发现,全家十二口,无一幸免。”
沈知白的目光瞬间沉了下来。
“吩咐下去。”她沉声道,“磁州分社全体静默三个月,任何活动暂停。”
“牺牲的社首,名字刻在忠烈祠里,抚恤金加倍,由天机阁直接送到他的族人手中。”
“是。”
沈知白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西湖上的烟波。
“青黛,你要记住,情报不在高堂,在市井。酒肆里的闲谈、码头上的流言、青楼中的耳语,往往比朝堂上的奏折更有价值。”
“属下明白。”
“还有,”沈知白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忠义社是天机阁的延伸。”
“哪怕是对分社的社首,也要保持三分神秘。让他们以为,这只是一个互助组织,一个抱团取暖的民间团体。”
“神秘,才是最好的保护。”
***
忠义社最重要的任务之一,是策反金国占领区的汉人官员。
靖康之变后,金人在河北、河东设立了伪政权,任命了一大批汉人官员。
他们中有的是被迫的,也有的是投机的,更多的是随波逐流的。
这些人中,绝大多数不是真心为金人效力,只是迫于形势,混一口饭吃。
沈知白给策反工作定了一条原则:不逼、不诱、不急。
“逼急了,他会反咬你一口。诱大了,他会狮子大开口。”
她对负责策反的副社首说,“要做的,是让他知道,大宋还记得他,还在等他。给他一个念想,比给他一百两金子更有用。”
第一个被成功策反的,是真定府的一个通判,姓刘。
刘通判原是汴京的进士,靖康之变时被金人强行任命为真定府通判,管理民政。
他上任三年,战战兢兢,不敢作恶,也不敢行善,每日只是混日子,等着有一天能回到大宋。
忠义社的暗桩接触他,是通过他的管家。
那管家是保定府人,也是忠义社的丙等社员。
暗桩没有直接找刘通判,而是先接近他的管家,帮管家解决了几个问题:他在保定的老宅被金人征用了,暗桩帮他赎了回来;他的儿子想读书,暗桩帮他联络了靖难书院,拿到了一个旁听的名额。
管家感激不尽,问暗桩:“您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暗桩说:“我只想见一见刘通判。”
见面的地点,定在真定城外的一座小庙里。
刘通判只带了一个随从,暗桩也只带了一个人,傅景睿。
傅景睿是以“靖难军旧部”的身份出现的。
他那粗粝的手指和说话时不经意流露出的北方口音,让刘通判瞬间就信了,这个人,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刘大人,”傅景睿没有客套,开门见山,“您在真定三年,百姓对您如何评价,您自己清楚。”
刘通判苦笑:“评价?不过是‘那个混日子的汉人官员’罢了。”
“不。”傅景睿摇头,“老百姓都说,刘通判虽为金人做事,但从不滥杀、从不苛税、从不强征。”
“前年饥荒,您还从府库里拨了三百石粮赈济灾民。这些事,百姓们都记着。”
刘通判愣住了。
“大宋……还记得我?”
“大宋记得每一个没有忘本的人。”傅景睿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是一枚小小的铜钱,上面铸着“靖难”二字。
“这是靖难军的钱。您留着,日后若有难处,持此钱到任意一家忠义社的分社,都会有人帮您。”
刘通判接过铜钱,手在微微发抖。
“你们……你们要我做什么?”
“现在您什么都不用做。”傅景睿站起身,“只需要您记住,您不是金人的官,您是大宋的人。”
“若将来有一天,大军北上,您开城门,就是功。”
刘通判看着那枚铜钱,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站起身,对傅景睿深深一揖。
“傅将军,请转告靖国夫人,刘某人,安心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这次策反,没有金钱交易,也无威胁恐吓,甚至没有要求任何情报。
沈知白说,这叫“种因”。
先在对方心里种下一颗种子,等它自己发芽。
半年之内,忠义社用同样的方法,在河北、河东策反了十七名汉人官员。
有知府、有通判、有县令、甚至有金人军中管粮草的仓官。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什么都没做,只是收下了那枚“靖难”铜钱,然后继续混日子。
可沈知白知道,这些人,将来都是北伐时打开城门的钥匙。
***
暗桩制度,是忠义社最隐秘、也是最锋利的一把刀。
每一个甲等分社中,至少安插了两名天机阁的死士。
他们可能是绸缎庄里干了十年的老伙计,也或许是茶肆里烧水的火夫,还有可能是妓馆里扫地的婆子。
他们的身份,甚至连分社的正副社首都不知道。
死士的任务有三个:监视分社社首的忠诚,核查重要情报的真伪,以及在紧急情况下执行“清理”任务。
建炎三年腊月,两淮路发生了一桩事,让暗桩制度的威力第一次凸显出来。
楚州分社的甲等社首姓钱,原是扬州的一个盐商,家资万贯,人脉极广。
他加入忠义社后,凭借自己的财力,迅速建立了一个庞大的情报网,为总社提供了不少有价值的消息。
可天机阁的暗桩发现,钱社首最近有些不对劲。
他频繁地与一个陌生人会面。
那陌生人自称是江宁来的绸缎客商,可暗桩查了他的行商路引,发现是伪造的。
更可疑的是,每次会面之后,钱社首都会独自去楚州城外的一座土地庙,在庙后的老槐树下站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
暗桩没有立刻动手,而是继续观察与记录。
直到第七次会面后,暗桩终于发现了真相。
钱社首把楚州分社的社员名单、联络暗号、以及忠义社与靖难军之间的几条秘密通道,全部高价卖给了那个“绸缎客商”。
而那个客商的真实身份,是金人派来的细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