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公说的是……”
“还能有谁?”黄潜善目光如毒蛇般阴冷,“当然是那靖国夫人。”
“她以为五万靖难军在手,打赢了几场仗,就能在朝堂上为所欲为,官家就不敢动她?哼,武夫干政,自古就是取死之道。”
秦桧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他的目光,越过黄潜善的肩膀,落在了厅角的一个人身上。
那是万俟卨。
万俟卨今年四十出头,面白无须,眉目间有一股读书人的清高。
他原是御史中丞,在靖难书院招女学子一事上被沈知白当众驳斥,随后赵构以“言语过激、有失御史体统”为由,将他调任殿中侍御史,名义上未降品级,实权却大不如前。
他从御史台的正堂搬到了偏厅,从“弹劾百官”变成了“纠察殿中礼仪”,心中的屈辱和怨恨,日积月累。
“万俟御史,”秦桧开口,“您如何看靖国夫人?”
万俟卨抬起头,目光中闪过一丝阴冷的寒光。
“此女子,”他一字一顿,“乱阴阳、逆天道、以武犯禁、以功挟君。若不除之,国无宁日。”
秦桧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靠近门口的位置。
那里坐着何铸与王允。
何铸今年三十出头,正是仕途上升的年纪,因弹劾李纲的奏疏一炮而红,在御史台里从默默无闻变成了“敢言直谏”的代表。
可他自己心里清楚,那道奏疏是怎么来的。
每一个字,每一条罪状,都是秦桧定的;甚至连上奏的时机,都是秦桧掐着日子算好的。
他知道他是秦桧手里的一把刀,但他从来不后悔。
因为秦桧答应过他,等到这些人都倒下了,他就是御史台的下一任中丞。
王允坐在何铸身旁,衣冠楚楚,面色红润。
如今的他是礼部侍郎,主管朝廷的礼仪、科举、外交,表面上看是个清水衙门,可实际上,礼部管着“和议”的名分。
与金人议和,需要礼部来拟定国书、来安排使节、来确定“侄事叔”还是“臣事君”的名分。
秦桧把王允安插在这个位置上,就是为了在将来的某一天,让礼部成为和议的推手。
“人都到齐了。”秦桧放下茶杯,站起身。
他走到厅中,温和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诸公,”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今日请诸位来,不为桧之私事,却为公事。”
他顿了顿,“也为国事。”
厅中一片寂静。
“诸公都是聪明人,应该看得清楚如今朝堂上的局势。表面上三方制衡,但实际上,主战派已经占了上风。”
“张浚知枢密院事,岳飞手握五万大军,沈知白掌控天机阁和靖难书院,这三个人的势力捆绑在一起,朝堂上谁还挡得住?”
“那吕颐浩呢?”朱胜非有些不解地问道,“他不是宰相吗?站哪头?”
“吕颐浩?”秦桧闻言,忍不住冷笑出声,“他哪头都不是,不过是个和稀泥的。”
“张浚说要北伐,他不反对;我们说要议和,他也不反对。”
“他不过就是在等,等哪边风大就往哪边倒。这种人,怎么靠得住?”
“秦大人,官家如今什么态度?”黄潜善问,“难道官家就任由主战派越坐越大?”
“官家么……”秦桧的声音低了下来,“官家只是怕。”
“他怕沈知白,怕她的五万大军,和她的天机阁,也怕她在民间的威望。”
“可相比之下,他更怕金人。”
“黄天荡那一战虽然赢了,可官家夜里还是做噩梦,梦见金兵的铁浮屠冲破了江淮防线,冲进了临安城。”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
“所以,”他说,“我们要想法子给官家一个台阶。一个既能保全他的面子,又能让他睡安稳觉的台阶。”
他展开奏疏,“桧准备了和议三策,欲与诸君商谈。”
***
“首先,划界。”
秦桧的声音在厅中缓缓回荡,像一把钝刀,慢慢切割着空气。
“以黄河为界,承认金国对中原、河北、河东的占领。大宋保留江淮、两浙、荆湖、川陕。双方各守疆界,互不侵犯。”
“这……恐怕不妥!”朱胜非皱起眉头,“以黄河为界,等于是把半壁江山拱手让人。官家岂能答应?”
“官家定会答应。”秦桧微微一笑,“因为官家现在最怕的,不是失去中原,而是失去江南。”
“只要金人不南犯,划界就是‘以空间换时间’。”
“有了时间,江南才能安定,才能养兵,才能以图将来。”
“将来?”黄潜善冷笑,“那秦大人以为的将来,什么时候能来?”
“至于这个将来,”秦桧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自然是要等官家不需要再怕的时候。”
“其次,岁币。”
“只需每年向金国缴纳岁币五十万两白银、五十万匹绢。”
“作为交换,金国停止南侵,释放所有被俘的宋人,并允许南北通商。”
“五十万两白银……”何铸倒吸一口凉气,“朝廷一年的税赋,除去军费,剩下的也不过百万两。”
“让户部拿出五十万给金人,朝廷还如何正常运转?”
“五十万两,是买整个大宋朝堂平安的钱。”秦桧淡淡道,“若没有这五十万,朝廷每年花在军备上的钱,是三百万两。”
“打仗,粮草,武器,医药……哪一样不要钱?五十万两买个太平,划算。”
何铸闻言,顿时沉默了。
“最后,”秦桧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目光变得阴冷,“遣返逃人。”
所有人的呼吸都顿了一下。
“所谓逃人,是指靖康之变后,从金国占领区逃往南边的所有宋人,包括宗室、官员、将士、百姓,以及他们的家眷。”
秦桧一字一顿,语出惊人:“这些人,大多是在金人的追捕下南逃的,其中不少还参与过抗金义军。”
“若把他们遣返回去,金人便可以‘追剿叛民’为名,名正言顺地处置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