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构的目光快速闪了一下。
完颜宗翰,是金国的开国功臣,也是灭宋的策划者,更是靖康之变的罪魁祸首。
他的死,对大宋来说,无疑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那夫人可探听清楚……金国如今是谁做主?”
“金太宗完颜吴乞买还在,但体弱多病,朝政由完颜宗辅和完颜宗弼共同执掌。二人不和,正在内斗。”
沈知白的声音冷静而克制,“这是天机阁在上京的暗桩传回的消息,想来应该不会出现纰漏。”
赵构闻言,沉默不语,右手却无意识地摩挲着奏疏的边缘。
“夫人,”他忽然开口,“你说,这会不会是一个机会?”
“机会?”
“金国内乱,完颜宗翰病逝,完颜宗辅和完颜宗弼在争权,这不正是我们北伐的机会吗?”
沈知白看着赵构,心中五味杂陈。
三个月前,他还在黄天荡大捷后欢呼雀跃,把“十年不犯”当作安眠的良药。
如今,听到金国内乱的消息,他又开始想北伐了。
这不是因为雄心,而是因为恐惧。
他怕金人,怕完颜宗弼,怕那些铁浮屠和拐子马。
可他现在更怕的,是金国内乱结束后,新的统帅会比完颜宗翰更凶狠、更有野心。
“官家,”沈知白沉吟片刻后,斟酌着开口,“金国内乱,确实是机会。但这个机会,不是现在。”
“这又是为何?”
“因为目前金国的内乱,还没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完颜宗辅和完颜宗弼虽然不和,但他们在一件事上目标是一致的,不能让大宋趁虚而入。”
“若我们现在北伐,他们反而会暂时放下争端,联手对付我们。”
赵构闻言,脸色顿时黯下来。
“那要等到何时?”
“要等到他们斗得两败俱伤,金国朝廷分裂成两派,也要等到他们的兵马互相消耗,他们中的一个,不得不向我们求助。”
“向我们求助?”赵构瞪大了双眼,“金人会向我们求助?”
“完颜宗弼不会,但完颜宗辅可能会。”沈知白的声音很轻,“完颜宗辅的势力在河北,他若在内斗中落了下风,可能会需要大宋的‘中立’,甚至是支持。”
“到时候,我们就可以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
赵构不懂这些权谋,但他相信沈知白。
“那夫人今日来,就是为了告诉朕这个?”
“是,也不是。”沈知白抬起头,直视赵构的眼睛,“官家,臣女还有一事禀报,关于和议。”
赵构闻言,目光快速地闪烁了一下。
“和议?”
“官家,”沈知白的声音没有变,“秦中丞呈给您的‘和议三策’,臣女略有所闻。”
赵构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怎么知道的?”赵构的声音有些发颤。
“天机阁的职责,是守望朝堂。秦中丞秘密呈递奏疏,瞒得过御史台,却瞒不过天机阁。”
赵构的手,紧紧握住了椅子的扶手。
“夫人,”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朕……朕没有答应。朕只是……只是看了看,没有批复。”
“臣女知道官家没有答应。但臣女也知道,官家还未驳回。”
赵构语塞。
“官家,”沈知白深吸一口气,“臣女今日来,不是来弹劾秦中丞,更不是来逼官家表态的。臣女是想给官家算一笔账。”
“算账?算什么账?”
“和议的账。”
她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铺在赵构的案上。
“秦中丞说的割地,以黄河为界。官家,黄河以北,有多少土地?”
“中原、河北、河东……”赵构喃喃道,“约有天下之半。”
“是天下之半,也是天下粮仓、铁矿,以及人口之大半。失去了这些,大宋每年要少收多少税赋?要少吃多少粮食?要少多少兵源?”
赵构无言以对。
“至于纳贡,岁币五十万两、绢五十万匹。官家,朝廷一年的税赋,除去军费,还剩多少?”
“约莫……约莫有八十万贯。”
“五十万两白银,折合铜钱一百万贯。再加上五十万匹绢,价值不下三十万贯。”
“这一百三十万贯交出去,朝廷还够发俸禄吗?还够修城墙吗?还够赈济灾民吗?”
赵构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至于——”沈知白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遣返逃人。”
她顿了顿,“官家,靖康之变以来,从北方逃往南边的百姓,有多少?”
“这个……朕……朕不知道具体数字。”
“天机阁曾详细统计过。宗室二百余人,官员一千余人,将士三万余人,而百姓……则不下百万。”
“百万?”赵构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对,百万。”沈知白点头,“这些人,有的在江淮种地,有的在荆湖经商,有的在两浙做工。”
“他们带来了北方的手艺、技术和人才。靖难书院里的学生,有一半是从北边逃来的;天机阁的暗桩,有三分之一是北边逃来的;甚至连朝廷的税赋,也有四成是他们缴纳的。”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若把他们全部遣返回去,您可曾想过,金人会如何对待他们?”
“宗室会被处死,官员会被酷刑折磨,将士会被活埋,百姓则会被充作奴隶……”
“官家,这根本不是议和,这是屠杀。”
赵构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铁青。
“可……可秦中丞说,这是金人开出来的条件……”他的声音有些发虚。
“难道只要是金人开出来的条件,我们就一定要答应吗?”沈知白反问,“黄天荡一战,完颜宗弼被逼立誓十年不犯。”
“这十年,不是金人施舍的,是我们打出来的。既然能逼他们立誓,为何不能逼他们让步?”
赵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官家,”沈知白的声音软了下来,“臣女知道,您在担心什么。”
“害怕再起战端,更担心失去江南此刻的繁华。可臣女更担心您一念之差,毁了这三年来的所有心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