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在天机阁的档案中看到了吴玠的名字,派人暗访了三个月,确认此人可用,才向赵构举荐。
吴玠到任后,沈知白跟着布局。
她先让天机阁在川陕设立了分社,从成都到凤翔,从汉中到秦州,布下了三十七处暗桩。
每一支金兵的行踪、粮草的调动、将领的变动,都通过信鸽和烽火,源源不断地送到吴玠的案头。
一切布置妥当后,沈知白又从靖难书院调去了十名精通地理测绘的学生,带着天机阁改良过的罗盘和测距仪,花了半年时间,把川陕的山川河流、关隘要道、甚至每一条山间小道,都绘成了详细的舆图。
因此,吴玠手中的那张富平地形图,精度远超当世任何一张军事地图。
最最关键的是,她给吴玠送去的一百名“工兵”。
这些人可不是普通士卒,而是从武备司和靖难书院工学馆里挑出来的工匠,专门负责修建工事、架设弩炮、埋设地雷。
富平之战前,他们在吴玠的大阵前方挖了三道陷马坑、架设了五十架改良弩炮、埋设了两百枚震天雷。
金兵的骑兵冲过来时,陷马坑吞掉了前排的三百匹战马;弩炮阵射出的火箭,点燃了金兵的旗帜和粮草;震天雷则在敌群中炸开,火光和铁片将女真骑兵的冲锋阵型撕成了碎片。
金兵眼见损失惨重,只得选择撤退。
但吴玠大军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五万大军,折损一万三千人。
吴玠在军报中写的“伤亡惨重”,虽仅四字,可每一字背后,都是几千条人命。
沈知白睁开眼,将军报放在案上。
“传令下去,”她对门外的传令兵说,“即刻把捷报送入宫中。另外……”
她顿了顿,“从靖难库中拨发抚恤金,阵亡将士每人五十贯,伤者每人二十贯,家属由天机阁妥善安置。”
“是。夫人。”
***
捷报传入崇政殿时,赵构正在与吕颐浩商议秋税之事。
内侍捧着军报小跑进来,跪在殿中:“官家,川陕大捷!吴制置于富平击败金兵,逼其北撤!”
赵构的手一抖,案上的茶盏晃了一下。
“富平?”他接过军报展开,越看,脸上的表情越复杂。
“吴玠打了胜仗……”他喃喃道,“可五万人,折了一万三……这算胜仗吗?”
吕颐浩闻言,没有立刻回答。
但他比赵构更清楚富平之战的分量。
川陕是大宋的西北屏障,川陕若失,金兵便可从西线迂回,经汉中入四川,再顺长江东下,直扑荆湖。
到时候,临安城就成了一座三面受敌的孤城。
“官家,依臣之见,”吕颐浩斟酌着开口,“吴制置此战,虽伤亡惨重,但保住了川陕防线,功大于过。”
“功大于过?”赵构苦笑了一下,“可朕看着这一万三千条人命,怎么觉得……这功,未免来得太苦了。”
沈知白此时已应诏入宫,站在殿侧。
太苦了?
当年汴京陷落,死伤何止百万?扬州十日,尸骨堆积如山。
如今一万三千人换了一场胜仗,保住了川陕,四川,也保住了整个大宋的西北门户,他竟觉得“太苦了”。
“官家,”她深深一揖,“臣女有话。”
“靖国夫人到了?快请。”
“官家心怀慈悲,觉得这一万三千条人命来得苦,臣女同意。但臣女更想说,这一万三千人,死得值。”
“官家,川陕若失,金兵便可入汉中、下四川。四川是天下的粮仓,是朝廷税赋的根基,更是靖难军粮草的大半来源。”
“四川若沦陷,朝廷的军饷从何而来?将士的口粮从何而来?江南的百姓又将承受多大的赋税压力?”
沈知白顿了顿,“因此,吴制置打的不是一场普通的胜仗,他打的是我们大宋的命脉。”
“而且,吴制置在奏疏中请求增兵追击、收复关中。臣女以为,此请可行。”
“可行?怎么可行?”赵构抬起头,“夫人,五万人折了一万三,剩下的人马守川陕尚且吃力,还怎么能追击?”
“守和追,是两回事。”沈知白说,“富平之战,金兵虽退,但元气未伤。”
“完颜宗辅的骑兵主力还在关中游荡,随时可能反扑。若我们只守不追,等金兵缓过气来,下一次进攻会更猛。”
“但若我们趁胜追击,把防线推到关中,让金兵隔着秦岭与我们相持,那才是真正的长治久安。”
她走到殿中的舆图前,手指在图上划过。
“官家请看,富平以北,是关中平原,沃野千里,无险可守。金兵骑兵在此地如鱼得水,来去如风。”
“但关中以北,便是秦岭。秦岭山高林密,关隘重重,骑兵的优势荡然无存。”
“若我们把防线推到秦岭脚下,以潼关、大散关、武关为支点,构筑一道‘秦岭防线’,金兵就算有十万骑兵,也休想越雷池一步。”
“秦岭防线……”赵构喃喃重复着,目光落在舆图上。
“而且,”沈知白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关中平原是西北的粮仓。”
“收复关中,我们就能获得大片可耕之地,就地筹粮,不必再从江南千里转运。”
“到时候,川陕的驻军不但不用消耗朝廷的粮饷,反而能为朝廷贡献税赋。”
“不止筹粮。”沈知白趁热打铁,“关中还有铁矿。凤翔府的铁矿,质地优良,储量丰富。”
“若加以开采,可为前线提供源源不断的兵器铠甲。到时候,川陕的驻军不但能自给自足,还能支援江淮、荆湖各路。”
赵构看着舆图,看着沈知白的手指在秦岭的山脉上游走,心中那根摇摆的天平,正在慢慢倾斜。
“靖国夫人所言,确有道理。”张浚此时出列,拱手道,“官家,臣作为知枢密院事,主管天下军务,以为吴制置之请,应当准奏。”
“川陕若固,则江南安;川陕若失,则全局危。”
吕颐浩也附和道:“官家,靖国夫人所言,臣以为有理。”
“收复关中,于国于民,皆是大利。况且,吴制置在川陕经营两年,军民归心,此时不趁胜追击,更待何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