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听罢,目光一凝。
“女真文?”
“是。”青黛点头,“伙计不认识女真文,但他记住了几个字的形状。”
“后来天机阁找来了一个通晓女真语的暗桩,对照形状辨认,那封信上写的是……”
她顿了顿,声音发紧:“写的是‘和议可成,靖国夫人必须除’。”
沈知白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和议可成,靖国夫人必须除……”她缓缓念了一遍,声音冷得像冰。
这是第几次了?
看来无论是秦桧还是金人,都对她除之而后快。
“姑娘,”青黛担忧地看着她,“这是……金人在指使秦桧对您下手?”
“不是金人。”沈知白的声音很平静,“只是完颜宗弼。”
她放下密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临安城的夜晚,一如既往地繁华。
酒楼里传出丝竹声,街面上飘着食物的香气,河边的画舫点亮了灯笼,像一串浮在水上的明珠。
可在这一片繁华之下,有人在密谋她的死。
“青黛,”她背对着青黛,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那封信上,还有什么?”
“还有一些……关于朝堂上主战派官员的名单。”青黛的声音更低了,“张浚、岳飞、韩世忠、傅景睿等,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标注了他们的驻地、兵力、以及……除掉他们的方法。”
沈知白想起黄天荡之战后,完颜宗弼站在船头对她说的那句话“十年后,若吾还活着,必来与你一决高下”。
没想到,他竟等不到十年,就要借秦桧的手,在大宋的内部,把她和整个主战派一并铲除。
“姑娘,你打算怎么办?”青黛问。
“不办。”沈知白转过身,嘴角浮起一丝轻笑,“他不是想除我吗?那就让他除。”
“姑娘的意思是……”
“派人去查那个行商。来历、路线、以及在河北的落脚点,一条消息都不许漏。”
“是。”
“另外,”她的声音沉了下来,“给张浚、岳飞、韩世忠传信,小心身边人。”
青黛愣了一下,有些不解。
“身边人?”
“秦中丞既然拿到了名单和除掉的方法,就说明,”沈知白的目光像刀锋一样锐利,“他们的身边,肯定有他的人。”
***
深夜,靖国夫人府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沈知白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份从“回春堂”抄录的女真文密信。
她不懂女真文,但她认得信末的那个印记。
一只展翅的雄鹰,爪下踩着一轮弯月。
那是完颜宗弼的私印。
三年前,黄天荡的江面上,完颜宗弼把这块印递给她看,说“十年后,以此印为信”。
她当时只当是败者的豪言,没想到,他早就把这张网,撒到了南朝的朝堂上。
门被轻轻推开了。
傅景睿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怎么还没睡?”他问。
“睡不着。”沈知白没有抬头。
傅景睿把粥放在她手边,在对面坐下。
“青黛都告诉我了。”他说。
“都说了些什么?”
“完颜宗弼的密信。”傅景睿的声音很平静,但沈知白听得出来,那平静下面是压抑的怒意,“这个背信弃义的狗贼,竟然想要你的命。”
“完颜宗弼想要的不只是我的命。”沈知白终于抬起头,“他想要整个主战派的命。张浚、岳飞、韩世忠、包括你,都在他的名单上。”
“我知道。”傅景睿淡淡道,“从我在河北打游击的第一天起,我就在金人的名单上。我在不在这个名单上,没什么区别。”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知白的脸上。
“但你不一样。”
“我有什么不一样?”
“你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不除不能安寝。”傅景睿的声音低了下来,“自黄天荡一战,你让他输得太惨了。”
“完颜宗弼这辈子没输过那么惨,更何况,还输在一个女子手上,因此,他比恨任何人都要恨你。”
沈知白闻言笑了。
“那让他恨。反正恨我的人多了,也不差他一个。”
傅景睿没有笑,眼神严肃,伸手握住了她。
那只手冰凉,指尖因为常年握笔和翻阅卷宗而磨出了薄茧。
“我当然知道你不怕。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发生什么,不要一个人扛。”傅景睿的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你有天机阁,有靖难军,还有我,青黛,顾凌风,你从来不是一个人。”
沈知白看着他。
烛光下,他的脸比三年前瘦了许多,可他的眼睛,依然像当年初见时一样,亮得让人心安。
“我答应你。”她轻轻说。
傅景睿的手微微收紧。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手叠着手,谁也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更夫敲过了三更,远处的狗吠了一声又归于寂静。
烛芯爆了一簇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景睿,”沈知白忽然开口,“如果我们一直查下去,一直斗下去……会不会有一天,也变成和秦桧一样的人?”
傅景睿放开她的手,极认真地看着她。
“不会。”他说。
“为何不会?”
“因为你心里装着大伙儿,装着家国天下。”傅景睿的声音很轻,“但秦桧心里只有他自己。”
“他看到的每一个人,都是棋子,可以利用,更可以丢弃。”
他顿了顿,“一个心里装着人的人,绝不会变成鬼。”
沈知白一时不知说什么,良久,才轻声呢喃:“可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已经离鬼不远了。”
“你这话,又从何说起?”
“想想我最近下的令,盯死秦桧身边的所有人。”沈知白的声音有些发涩,“这不像是一个正常人该做的事。倒像……像一个间谍头子。”
“这不是间谍。”傅景睿摇头,“这是自保。秦桧已经把手伸到了你的喉咙边,你若不先按住他的手,死的就是你我,还有张浚、岳飞、韩世忠,以及所有天下所有想打回北边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