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昌想通过议和来压完颜宗弼一头,而完颜宗弼则想通过军事胜利来巩固地位。”
“姑娘分析得极对。”顾凌风点头,“但还有事,我们在河北的暗桩发现,秦桧派去北方的那个行商,上个月去了开封。”
“开封?”张浚的目光一凝,“他不是去燕京见完颜昌了吗?”
“以前是。”顾凌风说,“但这个月,他绕道去了开封,在完颜宗弼的大营里待了三天。”
书房里一片死寂。
沈知白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有意思,秦桧的使者,既见完颜昌,又见完颜宗弼,这说明什么?
说明秦桧不是某一党的人,他是在两边下注。
完颜昌许他“鲁王”之位,但完颜宗弼恐怕也许了他别的东西。不管金国内斗谁赢,秦桧都能全身而退。
“这个人,”张浚低声道,“比我想象的还可怕。”
“可怕的不是他,而是他背后那张网。”
沈知白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张相公,你的枢密院里,可仔细筛查过,有没有秦中丞的人?”
张浚愣了一下,而后苦笑:“夫人,枢密院上下三百余人,浚不敢说每一个都干净。”
“但调兵文书、粮草账目、将领名册等核心机要部门,都是浚之心腹经手,秦中丞是插不进手的。”
“那便好。”沈知白点头,“我要你在枢密院中,故意‘泄露’一份假情报。”
“假情报?”
“对,假情报。”沈知白走回案前,从抽屉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一份假的调兵计划,声称朝廷准备在建炎六年春,从江淮、荆湖、川陕三路同时北伐,总兵力十五万,目标直指开封。”
张浚接过文书,快速浏览了一遍。
“这……”他皱起眉头,“江淮路统帅写的是我,荆湖路统帅写的是岳飞,川陕路统帅写的是吴玠,可我们根本没有这样的计划,如何去信于秦桧?”
“所以,我们要想办法让秦桧以为是真的。”
她顿了顿,“张相公,这份假情报,你要想办法通过枢密院的‘可疑吏员’,泄露到秦桧手中。”
“以天机阁目前掌握的密报分析,秦桧必然会把这份情报传给完颜昌或完颜宗弼。到时候……”
“到时候,金人就会调整部署,防备三路北伐。”张浚的眼睛亮了起来,“而我们根本不打,金人却白白浪费了兵力。”
“不止如此。”沈知白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金人收到情报后,必然会有所动作,调兵、增防、甚至主动出击。”
“他们的每一个动作,都会暴露秦桧的传递渠道。天机阁的人在暗处盯着,只要金人一有反应,就能顺藤摸瓜,抓住秦桧通敌的铁证。”
张浚重重地点了点头。
“夫人此计,甚是高明。”
“还有一事。”沈知白转向顾凌风,“凌风,你在河北的人,能不能截住那个行商?”
“截住?”顾凌风犹豫了一下,“可以是可以,但姑娘,截住了,秦桧就知道我们盯上他了。”
“不截他。”沈知白摇头,“我要你派人在他的药材担子里,藏一枚特制的‘追踪香’。”
“这种香料无色无味,但天机阁的猎犬能闻到。到时候,他走到哪里,我们的人就跟到哪里。”
“如此,倒也不难办。”
***
会议散后,张浚和顾凌风等人先后离去。
书房里只剩下沈知白和傅景睿。
傅景睿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直到人走光了,他才开口:“知白,这个局,风险很大。”
“我知道。”沈知白坐回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秦桧不是傻子。”
“他收到假情报后,未必会立刻传给金人。他可能会先验证,先派人去查,甚至会故意放出风声,试探我们的反应。”
“所以,”傅景睿走到她身旁,“此局的成败在于,我们需要一个人,在关键时刻,推秦桧一把。”
“景睿,你的意思是?”
“这个人,有能力让秦桧相信这份情报是真的,而且迫在眉睫。”傅景睿沉吟着,“如果他觉得朝廷真的要北伐了,就会急着把情报传出去,以求在金人面前邀功。”
沈知白抬起头,看着他。
“你有合适的人选?”
“有。”傅景睿的眼中闪过一丝锋芒,“韩世忠。”
“韩世忠?”
“韩世忠的水师,眼下驻扎在楚州。如果韩世忠突然率水师北上,进驻淮河一线的盱眙、泗州,做出一副‘准备北伐’的姿态。”
“那让金人发现了,必然会派人与秦桧联系,到时,我们再让人推他一把,让他相信朝廷的北伐计划是真的。”
沈知白沉默了。
韩世忠的水师是南朝最精锐的水上力量,三万战船、五万水军。他若北上,确实足以让金人紧张。
“但韩世忠不会无缘无故北上。没有枢密院的调令,他擅自移动,就是违令。”
“所以需要张浚的配合。让张浚以枢密院的名义,给韩世忠发一道密令,‘巡视淮河防务’,然后你再亲自手书一封,建议他率水师北上,以震慑金人。”
“恐怕韩世忠会有疑虑。”
“不会。韩世忠是主战派,他一直想打。只要有借口,他必然会动。”
沈知白沉思了片刻,也觉得此事可行。
“好。我即刻去找张浚。”
“不。”傅景睿摇头,“我去。”
“你?”
“且不说张浚刚离开,你就去找他,这不合适。单凭你与他的身份,来往过于密切,目标太大,容易引起各方关注。”傅景睿说。
沈知白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万事小心。”
“知道。”
傅景睿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
“知白。”
“嗯?”
“粥在厨房温着,记得让青黛去取。”
沈知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知道了,啰嗦。”
傅景睿也笑着推门走了出去。
五日后,楚州。
韩世忠站在楼船的甲板上,手里握着一份刚刚收到的枢密院密令。
江风猎猎,把他的披风吹得哗哗作响,像一面黑色的战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