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烈的劣质檀香味直冲脑门，熏得陆轩想打喷嚏。
他猛地吸了口凉气，后背的汗毛根根倒竖。
周围闹哄哄的，像菜市场。
他低头瞅了瞅自己。
大红色的袍子，宽袍大袖，料子滑溜溜的。
屁股底下垫着个不知什么草编的蒲团，硌得尾椎骨有点麻。
“这哪儿啊？”他小声嘟囔。
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发出的声音干瘪沙哑。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死死掐住他的胳膊。
“红云老弟，你发什么呆？”
说话的人穿着一身土黄色的道袍，蓄着三绺长须。
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正拿眼角狂撇斜前方。
陆轩脑壳一阵刺痛。
陌生的记忆像潮水一样灌进来。
他穿了。
穿到了洪荒世界。
成了那个大名鼎鼎的老好人，第一倒霉蛋，红云老祖。
陆轩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他现在坐的地方，是紫霄宫。
而且，是第一排的六个蒲团之一。
完犊子了。
他只觉得手脚冰凉，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紫霄宫让座，这是红云丧命的导火索。
前面几个蒲团上坐着的人，个个气息恐怖。
一个白胡子老头半阖着眼，像睡着了。
一个中年人下巴扬到了天上。
还有一个青年怀里抱着把剑，正百无聊赖地抠手指。
三清。
再旁边是个气质清冷的女人，女娲。
他屁股底下这个，是第五个。
第六个上面坐着个尖嘴猴腮的阴冷道人，鲲鹏。
后背窜起一股冷风。
陆轩能感觉到，身后有无数道像刀子一样的目光，正死死盯着他的后脑勺。
那是几千个没抢到座位的先天神魔。
“呜呜呜……天可怜见啊！”
一声比指甲挠黑板还刺耳的哀嚎，猛地撕裂了紫霄宫的空气。
大殿门口连滚带爬撞进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那个，道袍破成了布条，上面还沾着灰扑扑的泥巴。
他一边干嚎，一边拿脏兮兮的袖子抹眼睛。
“师兄啊！咱们西方地脉断绝，生灵涂炭。”
“咱们顶着九天罡风，半条命都快没了，才赶到道祖这儿！”
这人吸溜了一下鼻涕。
眼珠子在乱糟糟的大殿里滴溜溜转了一圈。
最后，视线像探照灯一样，死死钉在了陆轩和鲲鹏身上。
陆轩头皮一炸。
准提！
接引跟在后头，一张脸苦得像泡了三天三夜的苦瓜。
“师弟，莫哭了，命里有时终须有……”
接引叹着气，脚步却一点不慢，跟着准提往第一排挤。
周围的神魔窃窃私语，嗡嗡声吵得陆轩心烦意乱。
“这俩西方来的泼皮，又来卖惨了。”
“嘘，小声点，看他们要干嘛。”
准提几步窜到了第一排跟前。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膝盖磕在白玉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道祖啊！我们西方太苦了！”
准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眼角却时不时往陆轩这边瞟。
陆轩感觉袖子被人用力拽了两下。
镇元子压着嗓子，声音顺着神识传过来。
“老弟，低头，闭眼，别搭理这俩无赖。”
“他们惯会演戏，你要是心软，这机缘可就没了。”
镇元子的手指骨节都捏得发白，显然也是紧张。
陆轩没吭声。
他哪是心软，他现在是心慌。
不让座？
按照剧情，这俩货等会儿就能直接上手抢。
鲲鹏肯定会被牵连。
到时候还是得结下死仇。
让座？
让了座，就等于沾了这天大的因果，后面那道催命的鸿蒙紫气还是会落到他头上。
怎么选都是死局。
“呜呜……可怜我那西方的万亿生灵。”
准提一边嚎，一边手脚并用，像个大蜘蛛一样往陆轩这边挪。
距离越来越近。
陆轩能闻到准提身上那股混杂着汗酸味和土腥味的气息。
恶心。
“红云道友……”
准提猛地停在陆轩跟前。
他仰起头，一张满是灰尘的脸上挤出凄惨的表情。
“道友向来慈悲为怀，怜悯众生。”
“那个……你看我师兄弟二人，连个歇脚的地儿都没有。”
准提张大嘴巴，深吸了一口气。
肺管子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这是准备发表长篇道德绑架演讲的前奏。
身后传来一声破风箱般的冷哼。
鲲鹏阴恻恻的声音在陆轩耳边炸开。
“红云，你要是敢让，别怪老祖我翻脸。”
冷风顺着脖颈子灌进去。
前有道德绑架，后有物理威胁。
陆轩心跳得像打鼓，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
不管了。
既然怎么都是死局。
那就先把主动权抢过来。
准提刚把气吸满。
“道友你……”
他刚吐出三个字。
陆轩突然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响亮。
把准提吓得打了个哆嗦，刚吸进去的气差点岔在嗓子眼。
“哎哟喂！”
陆轩像屁股底下装了弹簧，噌地一下从蒲团上蹦了起来。
动作太大，带倒了旁边镇元子桌上的一个玉色茶盏。
茶水泼了一地。
“准提道友！你别说了！”
陆轩双手一挥，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他快步走上前，一把抓住准提沾满泥巴的胳膊。
用力往上一拽。
“道友这般凄惨，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啊！”
准提整个人都懵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词儿。
连怎么声泪俱下、怎么道德压迫都排练好了。
结果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不仅没费功夫，对方还主动把他拉起来了？
“那个……红云道友，你、你的意思是？”
准提结巴了。
眼睛死死盯着陆轩空出来的那个红色蒲团。
咽口水的声音大得连旁边的女娲都侧目了。
“这位置，我让了！”
陆轩扯着嗓子吼了一句。
生怕别人听不见。
他一把将准提按在自己的蒲团上。
这蒲团有点软，准提一屁股坐下去，还弹了两下。
大殿里瞬间死一般寂静。
所有神魔都瞪大了眼珠子。
看傻子一样看着陆轩。
三清里的那个中年人嘴角抽搐了两下，嫌弃地撇开脸。
镇元子手里的拂尘掉在地上。
他呆呆地看着陆轩，嘴巴微张，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不是……老弟，你疯啦？”
镇元子一把扯过陆轩，压低声音咆哮。
唾沫星子喷了陆轩一脸。
“那可是大道机缘！你、你就这么给人了？”
陆轩抹了一把脸上的吐沫。
故作高深地叹了口气。
“老哥，你不懂。我这人腰间盘突出，坐久了难受，站会儿挺好。”
镇元子眼皮狂跳，一副想伸手掐死他的表情。
“你哪来的腰！你本体是朵云！”
后排的鲲鹏脸色铁青。
红云让了，那西方另外那个苦瓜脸坐哪？
鲲鹏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
接引眼睛一亮，趁着鲲鹏分神，一屁股挤了过去。
“多谢道友成全。”
大局已定。
陆轩拍了拍手上的灰。
躲过了道德绑架，感觉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至于得罪鲲鹏？
反正横竖都要得罪，先爽了再说。
突然。
整个紫霄宫的光线暗了下来。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所有的窃窃私语瞬间消失。
高台上。
那个一直闭着眼睛的白胡子老头，眼皮缓缓掀开。
没有任何威压。
但陆轩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大象盯上的蚂蚁。
连喘气都费劲。
“讲道结束。”
鸿钧的声音没有起伏，像两块生铁在摩擦。
“天道当立圣位。”
鸿钧一抬手，七道紫色的气流从他袖口钻了出来。
像七条活着的小泥鳅。
在大殿半空中盘旋游动。
紫气！
鸿蒙紫气！
大殿里无数神魔的眼睛瞬间红了。
喘息声粗重得像野兽。
陆轩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来了，催命符要发了。
前六道紫气，嗖嗖嗖地飞了出去。
分别没入了三清、女娲、准提和接引的眉心。
拿到紫气的人，身上瞬间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唯独剩下了最后一道。
在半空中滴溜溜转了两圈。
仿佛长了眼睛一样，冲着陆轩所在的方向，慢悠悠地飘了过来。
紫气还没到跟前，那股带着天道压迫感的气息，就已经激得陆轩汗毛竖立。
镇元子咽了口唾沫，刚才的怒气全没了。
“老弟，你看……这机缘，躲都躲不掉，它是你的。”
陆轩看着那条紫色的“催命泥鳅”。
眼角抽搐得停不下来。
刚抢到座位的准提，眉心的紫光还在闪烁。
他扭过头，看着飘向陆轩的最后一道紫气，眼底闪过一丝嫉妒和贪婪。
“师兄你看，这天道……还真是瞎了眼啊，竟然给个站着的人发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