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校的大帐篷里热得像个大蒸笼。
空气中飘着几百号糙汉子浓烈的汗酸味。
混杂着沙盘那边散发出来的湿泥土腥气,熏得人眼睛直发酸。
嬴子夜把手里啃得剩下一层薄皮的西瓜皮随手一抛。
瓜皮划过半空,准确砸进角落的泔水桶里,发出一声闷响。
几滴粉红色的西瓜汁黏在他虎口位置。
他掏出一方白丝绸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关节。
樊哙蹲在旁边,手里举着把破蒲扇,正呼哧呼哧地给嬴子夜扇风。
“大纵深穿插?切断后勤?”
嬴子夜把脏帕子丢在案几边缘。
他拉过一把缺了个角的木马扎,大剌剌地跨坐着。
皮靴踩碎了一块干硬的土坷垃。
“那孔雀王朝号称几十万大军,城池像马蜂窝一样密集。”
他盯着跪在泥地表面的韩信。
“你那五万人孤军深入,不怕被人包了饺子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韩信浑身打着摆子。
他刚才脑子一热吼出那番疯话,此刻回过神来,后脊梁直冒冷汗。
这穷小子两只干瘦的手死死揪着自己粗布短打的裤腿。
指甲缝里全塞满了黑泥,嘴唇哆嗦着。
“公……公子,小人……”
“站起来说。”
嬴子夜打断他的结巴,声音里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本公子手底下,不要跪着算账的软脚虾。”
韩信深吸一口气,双手撑着地面,摇摇晃晃站直了身子。
膝盖骨刚才磕碰碎石,疼得他倒吸凉气。
可一抬头,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再次燃起饿狼般的狂热。
那是对战争艺术的病态渴望。
“回公子话。”
韩信抓起沙盘旁边的一根细长竹竿。
他大步走到沙盘西侧,指着那片代表孔雀王朝腹地的平原。
“若是拿长矛盾牌,步兵两条腿往前走,定会被拖死。”
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语速陡然加快。
“可咱们大秦现在有蒸汽战车!有铁轨!”
“步兵坐在铁皮车厢里,一天一夜奔袭五百里!”
竹竿在沙盘泥土里狠狠划出三道笔直的沟壑。
像三根淬了毒的铁钉,狠狠楔进敌国的版图。
“不管他们沿途那些破城池的死守。”
韩信嘴角咧开一个近乎癫狂的狞笑。
“咱们的车轮子比他们飞鸽传书跑得还快。”
“等他们边关守军反应过来,咱们的炮口已经顶在他们国都城门外头了!”
旁边的王贲听得头皮发麻。
老将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胸口像被大石块砸了一记。
他打了一辈子烂仗,没听过这种完全不要命的打法。
“竖子狂妄!”
王贲忍不住插嘴,唾沫星子乱飞,喷在沙盘木框边缘。
“把后背留给敌人?这乃兵家大忌!”
“粮草断绝,你的火枪打空了子弹,烧煤车没了石炭。”
老头子气得直拍大腿。
“你那五万人便是待宰的羔羊!”
韩信猛地转过头,像头护食的野狗一样盯着王贲。
毫不退缩。
“王老将军,谁说我没有粮草?”
他丢掉竹竿,抓起一把代表火车的木头模型。
一溜烟全摆在那三条沟壑后方。
“前军装甲车开路,后头修路工兵营立刻铺铁轨!”
韩信的手指在半空中用力一抓。
“铁路修到哪,咱们的补给运到哪。”
“敌军要断我后路,必定来夺铁路线。”
他眼睛里的血丝红得滴血。
“这时候,咱们把红衣大炮拉下车。”
“两挺马克沁架在沙袋后头。”
“他们敢来多少步兵方阵,咱们便用子弹全突突成碎肉!”
大帐内死寂无声。
只听见韩信破风箱般的剧烈喘息,还有炭盆里冰块融化的滴水声。
这种重火力洗地配合闪电战的战术。
在这帮冷兵器军官脑子里,简直是天方夜谭,却又透着让人胆寒的逻辑。
樊哙挠了挠油腻腻的光头,蒲扇也不摇了。
“俺滴娘咧。”
屠狗汉子打了个冷战。“这小子心真黑,这是要把人家亡国灭种啊。”
嬴子夜突然笑出声来。
笑声震得帐篷顶部的粗帆布扑簌簌往下掉灰尘。
他站起身。
黑丝绸大氅在半空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冷兵器时代的兵仙,脑子里装进现代军工的弹药。
产生出的化学反应,比欧阳冶炸炉子还要恐怖一百倍。
嬴子夜伸手探进宽大的袖兜。
摸出一块沉甸甸的黑铁物件。
他看都没看,手腕翻转。
“啪嗒。”
那块刻着狰狞虎头的黑色半边虎符,砸在韩信面前的沙盘泥地处。
溅起一小蓬黄土。
韩信呆住了。
他盯着那块象征着大秦几万人生杀大权的铁疙瘩。
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呼吸彻底凝滞。
“五万西征军,全配新式燧发枪和迫击炮。”
嬴子夜背着双手,声音平淡得像在讨论中午吃什么。
“一百辆装甲运兵车,也归你。”
他看着那个穷得叮当响的闲汉。
“本公子封你为西征军参谋长,全权调度前线战术。”
“半个月内,本公子要孔雀王朝国王的脑袋,泡在福尔马林罐子里摆在咸阳宫。”
韩信双腿像面条一样软倒。
这回不是吓的,是被天大的馅饼砸晕了。
他跪伏在泥地,双手抖得像筛糠,死死捧起那块冰凉的虎符。
眼眶一热,泪水混着脸颊的泥土,淌出两道黑印子。
“末将……末将粉身碎骨!”
韩信嗓音劈裂,拼尽全力往泥地重重磕头。
“砰砰砰”的声音在大帐里回荡。
“行了,别敲碎了地砖,还要花钱修。”
嬴子夜不耐烦地摆摆手,准备转身离开大帐。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推搡声。
夹杂着守卫士兵的怒喝。
“站住!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军校大帐!”
“滚开!老夫要见监国公子!”
一个沙哑凄厉的老者声音盖过了所有动静。
樊哙眼睛一瞪,拎起那把厚背杀猪刀大步跨出去。
掀开厚重的棉布门帘。
没过几息功夫。
樊哙折返回来,表情有些古怪。
他拿粗糙的袖口抹了一把嘴角的西瓜汁。
“公子,外头有个疯老头闹事,被锦衣卫按住了。”
嬴子夜停下脚步,眉头微挑。
“谁这么不开眼,敢来骊山军校砸场子?”
樊哙撇撇嘴,把杀猪刀插回腰间刀鞘。
“他说他叫李信。”
屠狗汉子压低嗓门。
“那老家伙左胳膊断了,断茬处还渗着黄水。”
“怀里死死抱着一把没开刃的燧发枪管,哭着喊着求您见一面。”
樊哙指着西边。
“他嚷嚷着,死也要带兵往西边打一遭,洗刷当年楚地的耻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