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苏辰端着一口沉甸甸的紫铜圆锅，稳稳地放在了院子中央的石桌上。
圆锅中间有个高高的烟囱，里面烧着通红的无烟果木炭。
锅里分成了两半，是一口标准的鸳鸯锅。
一半是奶白色的野生菌汤，咕噜噜冒着鲜香的热气。
另一半，则是翻滚的红油。
大块的牛油在滚烫的高汤里化开，上面飘着一层密密麻麻的红辣椒和花椒。
霸道的辛香味道，如同实质般的兵刃，瞬间劈开了院子里的空气。
李世民刚在石凳上坐下，只觉得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地抽动了一下鼻子。
“咳咳！咳咳咳！”
旁边的房玄龄猛地捂住嘴，被空气中弥漫的辣味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都快咳出来了。
但在咳嗽的同时，他的喉结却在疯狂上下滚动，口水不受控制地在嘴里分泌。
大唐的饮食习惯大多是水煮或是火烤。
调料匮乏得可怜，能放点粗盐和葱蒜就算是顶级的美味了。
西域传来的胡椒，那是论克卖的，比黄金还贵。
他们这辈子，哪里见过把大块大块的油脂和香料，像不要钱一样放在锅里煮的阵仗？
杜如晦伸出一根发颤的手指，指着红油锅里上下翻滚的干辣椒。
“仙……仙长，这锅里翻滚的红色果实，可是仙家炼药用的火丹？”
他在心里暗自狂呼。
这颜色红得滴血，泡在滚油里居然不化，散发出的味道闻一口就让人浑身燥热。
这绝对是吃一颗就能白日飞升的仙丹啊！
苏辰正从厨房往外端菜，听到这话差点乐出声。
“什么火丹，那叫朝天椒，调味用的。”
他在桌上摆下七八个盘子。
大理石纹路清晰的雪花肥牛卷、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片。
还有脆生生的毛肚、鲜红的鸭血、以及各色后世水培的蔬菜。
李世民死死盯着那盘肥牛卷。
大唐严禁私自宰杀耕牛，他这个当皇帝的，平时想吃口牛肉还得偷偷摸摸。
眼前这位小南君倒好，直接切了满满一大盘子，肉的纹理还如此精美！
苏辰拉开椅子坐下，拿起一双长筷子。
他夹起一片毛肚，在翻滚的红油锅里“七上八下”涮了十几秒。
毛肚微微卷曲，沾满了红艳艳的辣油。
苏辰将毛肚在调好的蒜泥香油碟里滚了一圈，一口送进嘴里。
“咔嚓咔嚓。”
清脆的咀嚼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响亮。
苏辰满意地哈出一口气。
“愣着干嘛？吃啊，肉煮老了塞牙。”
李世民再也忍不住了。
他顾不上什么天子仪态，一把抓起桌上的竹筷，学着苏辰的样子夹起一筷子羊肉。
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丢进翻滚的红油锅里。
随手搅和了两下，连蘸料都没沾，直接塞进嘴里。
肉片接触舌尖的瞬间。
李世民的眼睛猛地瞪大，眼白上瞬间爬满了红血丝。
辣！麻！鲜！香！
醇厚的牛油包裹着羊肉的鲜甜，朝天椒的火爆在口腔里肆无忌惮地横冲直撞。
像是一团烈火从喉咙一路烧到了胃里。
“嘶——哈——”
李世民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吸着凉气。
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滚。
辣得他眼泪直打转，头皮阵阵发麻。
但他的手却完全不受控制。
没等嘴里的肉完全咽下去，他的筷子已经再次伸向了那盘雪花肥牛。
“好吃！痛快！这味道简直比打赢了突厥还要痛快！”
李世民一边被辣得涕泪横流，一边语无伦次地喊着。
旁边瘫坐的房玄龄和杜如晦一看，这还得了？
陛下连皇帝的架子都不要了，这说明锅里的东西绝对是大补的仙物！
两个文臣直接把宽大的袖子卷到胳膊肘。
抓起筷子就加入了抢肉的战局。
“哎哎哎！老杜你别抢这块肚兜，老夫先夹到的！”
“房相你讲点道理！这片羊肉明明在我的地界翻滚！”
三个大唐权力金字塔顶端的男人，此刻围着一个铜锅，抢得面红耳赤。
红色的辣油溅在房玄龄灰白的胡须上，他也顾不上擦。
李世民嫌热，直接把外面那层灰布长衫扒了下来扔在石凳上。
光着膀子，踩着一条腿在凳子上，疯狂往自己碗里捞肉。
“放肆！你们俩老匹夫，敢跟朕……跟本掌柜抢肉吃！”
苏辰看着这三个大叔毫无形象的吃相，笑着摇了摇头。
他拿起一个漏勺，在另一边清淡的菌菇汤里捞了捞。
捞出几颗煮得圆滚滚、饱吸了汤汁的牛肉丸。
他仔细地吹了吹热气，放进旁边一个画着卡通图案的小瓷碗里。
“小胖丫头，吃这个，那个红的你吃不了。”
小兕子乖巧地坐在一个矮木墩上，脖子上还围着苏辰给她系的一块干净毛巾。
她手里抓着一把小木叉，用力戳起一颗牛肉丸。
小嘴张得大大的，嗷呜一口咬下去。
手打牛肉丸的汁水在小嘴里爆开，小丫头烫得直吸溜，却舍不得吐出来。
两边的腮帮子鼓得像两只小皮球。
“唔！弹弹的，肉肉好吃！”
她一边嚼着肉丸，一边晃悠着两条小短腿。
大眼睛看着旁边辣得满脸通红、抢作一团的三个大人，咯咯直笑。
“阿耶笨笨，胡子都吃进锅里啦！”
小丫头奶声奶气地嘲笑着大唐天可汗。
李世民这会儿根本没空搭理女儿。
他正被一片沾满花椒的毛肚麻得舌头打结，抓起手边的凉水猛灌了一大口。
半个时辰后。
石桌上的七八个盘子被扫荡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菜叶子都没剩下。
红油锅底还在咕噜噜地冒泡。
李世民瘫靠在石椅背上，两条腿岔开，毫无形象可言。
他不停地拿手抚摸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
嘴唇被辣得肿了一圈，像挂着两根红肠，时不时打个带着牛油味的长嗝。
房玄龄和杜如晦更是靠在榆树干上，摸着肚子直哼哼。
他们只觉得一股暖洋洋的热流在四肢百骸里游走。
常年伏案工作留下的腰酸背痛，似乎都在这顿大汗淋漓的火锅后消散了。
“仙长这手艺……这仙家美食，李某服了，彻底服了。”
李世民用袖子擦了擦满头的大汗，由衷地感叹。
他甚至在琢磨，回去要不要把御膳房那帮废物全砍了。
就在大唐君臣三人沉浸在火锅带来的极致满足中时。
旁边一直乖乖吃肉丸子的小兕子，动作突然停住了。
“啪嗒。”
小木叉从她手里滑落，掉在石桌上。
小丫头原本因为吃热乎东西而红润的小脸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血色。
变成了一种吓人的惨白。
她小小的身子往前一栽，两只白嫩的小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胸口。
嘴巴张得老大，像是一条缺氧的鱼。
“嘶……呃……”
那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嘶哑喘息声，再次从她小小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李世民脸上的满足感瞬间凝固。
他猛地从石椅上弹了起来，带翻了手边的玻璃杯。
“兕子！你怎么了！”
他大步跨过去，想要抱起女儿。
但小兕子疼得蜷缩成了一团虾米，大滴大滴的冷汗从额头上滚落。
她费力地抬起满是泪水的大眼睛，看着李世民，声音断断续续。
“阿耶……兕子好难受，阿娘也总这么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