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意识彻底散掉之前,我还想起一桩事。
开战之前,他曾跟我提过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他说,洛栀栀和李玄命格纠缠,生死同线。
这是他们的缘,也是他们的劫。
他还说,他早晚会让李玄,死无葬身之地。
也要让洛栀栀别无选择地留在他身边。
他说那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我没多问。
我知道,他想做的事,没人拦得住。
往后的事,我看不见了。
我这一辈子,到这儿就该收场了。
我不后悔。
后悔这两个字,是给还有指望的人留的。
我手上的血,洗不掉,也不想洗。
我只是偶尔会想,要是那年,我没拿那根黄鱼……
我会不会,活成另一个样子?
不知道。
也不必知道了。
我是周玄通。
这就是我的故事。
讲完了。
……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两个人从山路上走了下来。
晨雾还没散,像一层薄纱挂在林间。
洛栀栀走在前头,白衣上沾着血和灰,发间还缠着几片草屑。
李玄跟在她身侧,黑衣破了好几处,神色却比上山时,沉稳了许多。
两人都没说话。
一夜恶战,该说的,都在那院子里说完了。
山脚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司机老陈见他们下来,连忙迎上去,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吓了一跳,又不敢多问,只恭敬地拉开了车门。
“回青螺山。”李玄淡淡说了一句。
车子发动,驶上盘山公路。
洛栀栀靠着椅背双目微阖。
“累了?”李玄侧头看她。
“还行。”
她睁开眼,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
李玄看着她,眼里有浅淡的笑意。
这清冷的人儿,不管什么时候都那么好看。
车子驶进青螺山别墅的大门。
刚停稳,还没等司机开门,一道风风火火的声音,就先传了过来。
“栀栀!你可算回来了!”
门里头,一个姑娘快步冲了出来。
关晓桐。
她一身运动服,头发扎成高马尾,脸色红润,脚步轻快,哪儿还有半分病气?
她冲到车边,一把扶住刚下车的洛栀栀,上上下下打量她,随即眉头就拧了起来。
“我的天,你这是怎么弄的?身上怎么这么多血?”
“不是我的血。”洛栀栀说。
“那也不行!”
关晓桐有些担心,“快进来,先洗个澡换身衣服。饿不饿?厨房一直温着粥呢。”
她一边说,一边絮絮叨叨地,把人往屋里搀。
洛栀栀被她念叨着,非但不恼,眼底反而柔了几分。
她反手,握住关晓桐的手腕,搭了搭脉。
指尖一触,她眸光微动。
脉象平稳有力,气血充盈,比受伤之前,还要康健。
“好利索了?”她问。
“那可不!”
关晓桐立刻挺起胸脯,拍了拍自己,“你是没看见,我前几天还只能躺着,这两天,上山打虎都没问题!”
“你打的什么虎?”
一道懒洋洋的男声,从门里传出来。
徐铭扬双手插兜,慢悠悠地走出来,一身休闲装,眉眼带笑,“就你前天,追着老母鸡跑了半院子,还差点摔进花坛里,那叫打虎?”
关晓桐脸一红,转头瞪他:“徐铭扬!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我这是实话实说。”
徐铭扬一脸无辜,“再说了,要不是我伸手扶你一把,你这会儿,脸上还得挂彩呢。”
“谁要你扶?我自己能站稳!”
“对对对,你能站稳,稳得一头栽进月季丛里。”
“你……”
关晓桐气得直跺脚,扬手就要打他。
徐铭扬侧身一躲,动作灵巧,显然这套追打,两人已经演练过无数回。
洛栀栀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李玄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
“看见没,”他声音很低,带着点笑意,“这俩活宝,一早上没消停过。”
“这样挺好。”
洛栀栀轻声说,“都活着,能吵能闹,就挺好。”
李玄侧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他知道她想起了什么。
老宅里死了太多人,太多人连一句话,都没能留下。
眼前这点子吵闹,反倒成了最难得的东西。
“对了。”
徐铭扬躲开了关晓桐的追打,这才正经起来,走到李玄面前,上下看了看他,“玄哥,事情办成了?”
“嗯。”李玄只应了一个字。
徐铭扬眸光一凝。
他跟李玄从小一起长大,一个字,就够了。
“李振邦那老东西……”
“死了。”李玄说。
徐铭扬沉默了两秒,随即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
“活该。”
他说,“他欠的,也该还了。”
他没多问细节。
他知道,这趟上山九死一生,能平平安安回来,就比什么都强。
“都别在门口杵着了。”
关晓桐重新凑过来,挽住洛栀栀的胳膊,“先吃饭,天大的事,吃完再说。”
一群人,热热闹闹地进了屋。
洛栀栀洗了澡,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她已经适应了不拈清洁决,而是尽情享受凡间的大浴缸来清洁自己。
下楼的时候,餐厅里已经摆好了午餐。
酸枝圆桌上摆满菜式,醉虾、盐焗鸡、清蒸东星斑、鲍汁鹅掌、和牛粒等冷热佳肴错落排布,一盅松茸老鸽汤氤氲着轻烟,配瑶柱炒饭与桂花糖水。
她刚坐下喝了两口汤,关关就睁着一双圆圆的大眼睛望着她。
“我怎么觉得家里少了点什么。”
“小火呢?”
她抬眼,扫了一圈。
往常这个时候,那只毛茸茸的小山雀,早就扑棱着翅膀,凑到洛栀栀肩头上,叽叽喳喳地要吃的了。
“哦,你说小火啊。”
洛栀栀唇角微勾,往窗外指了指,“刚才就飞出去了,在院子里头待着呢。”
关晓桐放下勺子,起身:“我去看看。”
她走出餐厅,刚到院子里,脚步就顿住了。
院子中央的空地上,立着一只鸟。
一只她几乎没认出来的鸟。
它不再是巴掌大的小雏鸟了。
翼展足有丈许,通体金红色的羽毛,每一片都流淌着金白色的光,像有火焰,在羽梢上跳动。
尾羽修长,垂落下来,拖在地上,像一道燃烧的流霞。
它正闭着眼,站在晨光里,缓缓地,舒展着翅膀。
金白色的光,随着它的动作,一圈一圈地荡开,把整座院子,都映得暖洋洋的。
关晓桐楞在原地。
“啾。”
小火察觉到了她,睁开眼,金瞳如炬,低低地叫了一声。
这一声,不再是稚嫩的啾鸣,沉厚,威严,带着一种百鸟朝凤的气象。
它一振翅膀,金红色的身影轻盈地掠过她,走到洛栀栀面前,低下硕大的头颅,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心。
洛栀栀抬手,抚过它温热的羽毛,唇角弯起,“小火长大了。”
“我的妈呀……”
身后,传来关晓桐倒吸冷气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