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西斜,筒子楼里饭菜飘香。
林父下班一到家就跟媳妇汇报了工作情况。
“人我看过了,浓眉大眼,挺精神一小伙。”
“他家咋说?”
林父沉默了一下,组织了一下语言。
“现在……不是提倡那个自由恋爱,拒绝包办婚姻吗?”
“对方不乐意?”
林父洗完手在毛巾上擦了擦:“感觉……是有点,但话没说死,说是周天上家来相看一下。”
“相看行,咱家姑娘盘靓水滑又不是拿不出手。”
张巧姐悬着的心瞬间松快,继续揉着面团,余光瞥见,儿媳周慧领着孙女拐上楼来。
“慧慧,下班啦!”
“妈!”周慧小声又腼腆地应着。
倒是腿边3岁的小闺女,跟个炮弹似的,一头扎过去,抱着她奶的腿,踮着脚往锅里瞧。
“奶,今天又做啥好吃的了,闻着好香啊!”
张巧姐被香香软软的小闺女哄得心花怒放。
“你个小馋猫。”
奶孙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周慧快走几步,放下挎包,挽起袖子洗了手,帮着张罗晚饭。
热腾腾的臊子面端上桌,焦香的土豆丁和豆腐,细碎的肉末混着红油浮在上面,翠绿的蒜苗撒了一层,香得很。
天儿热,即便窗户和门大开着,这面也给大伙吃得满头汗。
城市里的工人,每天都被忙碌的工作充斥。
饭桌是一天里难得的团聚时刻。
大家都会捡自己遇到的新奇、有趣的事在饭桌上说。
这不聊着聊着又说到了下乡。
大嫂关切地问:“二妹下乡的日子定了没?东西备齐了没?缺啥跟嫂子说,刚认识个在供销社上班的。”
“我……”林暖刚想开口,张巧姐直接打断。
“你不用下乡!”
“妈——”
张巧姐瞪着周慧:“叫什么叫?
你和你闺女在职工宿舍里再凑合着挤一挤呗。
现在啥情况你不知道啊?你妹子这乡能下吗?”
周慧据理力争:“也不是每个乡下都这样。”
张巧姐登时就怒了:“咋的?你让我赌这个万一呗。
你的女儿是女儿,我女儿就不是呗?
那下乡是什么地儿?活人都能被啃得骨头渣不剩。
你是想她死吗?”
“妈,慧慧不是这意思。”
大哥林晔赶忙打圆场,又扯了扯大嫂,让她别说了。
周慧嗫嚅着张张嘴,抱着小孩下桌,到一边的小凳子上喂她吃饭去了。
可林暖看得真真的,嫂子委屈的眼泪就砸在碗沿边上。
懵懂的小侄女一声没吭地抬手替她妈妈擦掉眼泪。
由于住房紧缺,哥嫂结婚四年,都没住到一起。
说出来可能都没人信。
哪有小夫妻结婚不住一起的,但搁现在很常见。
为此应运而生了一种“探亲房”,专门解决夫妻生理需求。
一周最多去一次,还得提前申请、登记、排队,才能拿到钥匙。
因为排队的人多,还不能超时,超了会被后勤科提醒、批评。
大家都是办完事就走。
小侄女就是探亲房的产物。
大嫂惦记她这张床也不是一天两天。
这也是林暖当初下乡的原因之一,单纯想腾地方。
毕竟,指着单位分房,他俩的资历还不知道要排到猴年马月呢!
张巧姐啪地把筷子一摔:“我跟你说林暖,离下乡的日子还有一个月,你要敢偷摸去报名,我打断你的腿!
大不了我把工作让给你,下乡这事儿你想都别想。”
这话哪是说给林暖听的,分明是说给她嫂子听的。
大嫂饭吃一半,撂下碗,抱着孩子走了。
张巧姐摔摔搭搭地收拾碗筷。
“工资工资不上交,家务活儿也没见干,娶她,跟娶了个活祖宗一样,吃完饭一抹嘴就走,连个碗筷都不刷。
这也是遇上我了,不挑她的理,换别人家,早跟她吵吵起来了。”
大哥赔着笑脸哄:“妈,碗筷你放着,我洗。”
“你不洗谁洗?合着我是你们的老妈子呀?”张巧姐把围裙往灶台上一摔,撂挑子了。
“惯得你,上一天班回来把饭给你们做上,还得受这闲气,老娘不伺候了!”
林晔把碗筷泡锅里,趁老娘不盯着自己,赶紧下楼追媳妇。
“小慧,小慧,你别生气!
妈不是呛你,主要是对门发生了这种事儿。
别说妈了,我听了心里都直突突。
现在谁家还敢让孩子下乡啊?”
周慧抽噎着抹了一把泪:“是是是,你妈不容易,你妹不容易,合着就我容易呗?
我带着一孩子,现在还怀着孕,我的日子就好过呗?”
“慧慧,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林晔将孩子接过来抱着。
“那你是什么意思?”
周慧的委屈一股脑涌上心头,眼泪都把视线模糊了。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宿舍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她们都欺负我,欺负我的妞妞。
我受点委屈、吃点苦没什么,真的没什么,我不是那种不讲理、不待见小姑子的人。
可妞妞才多大?
她这么小点人,被人掐的胳膊青了都不知道告状,你让我咋办?
你妹要是不下乡,咱俩就离,二婚我找个有房的!”
“嫂子,你别哭!我不下乡,我嫁人,指定让你住进家里来。”
林暖想,完了,这下是真没退路了。
不知道明天的相亲对象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有点期待,又有点忐忑,更多的是茫然。
好像命运突然就把她推到了不得不抉择的三岔路口。
林暖第一次相亲,没经验,心里也没底。
总归是将自己最体面的那套,的确良白衬衫加藏蓝色半身裙翻出来,用烙铁熨平后穿上。
两条乌黑浓密的麻花辫垂在肩前,用同色系绸带扎了个小小的蝴蝶结,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
柳叶眉,鹅蛋脸,一双含情目,浅笑时眼波流转格外灵动。
皮肤白皙,气质温婉娴静,是标准的东方古典美人。
等啊等,等得快晌午了才见着男孩一家。
李维东,20岁,一米七八,手长腿长,五官硬朗,梳着寸头,是时下很中规中矩的男孩。
林暖看着他扁扁的后脑勺想,他家一定有睡扁头的硬性要求。
双方父母甫一看到对方的孩子,眼底都迸发了惊喜。
显然,就外貌而言都挺满意的。
张巧姐和大嫂周慧张罗了一桌子好酒好菜,招待客人。
大家谈兴正浓,这时,李维东的奶奶来了句。
“你家闺女这漂亮,怕是不怎么会干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