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辆军绿色的解放卡车停在纺织厂门前,格外显眼。
林暖有种直觉:“是不是爸妈回来了?”
“不能吧,我都没接到电话啊。”
他爹妈也不是那省钱的主,回国了,肯定第一时间通知他。
林暖懒得喷:“你都不在家,你上哪接电话,咱过去看看。”
说实话,她对公婆没太大念想,但她真的有点想老林同志了。
很多下班的工人也不回家了,都围着卡车指指点点,脸上带着兴奋。
好像,离她心底的那个猜测又近了几分。
她已经顾不上程淮舟了,扒开人群往内围挤。
“爸!”
坐在车厢里的林胜利循声望去,直接下了车。
他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中山装笔挺,戴着一副黑框的平光眼镜。
乍一看好像是什么资深的教授。
只是瘦了好多,一看就没少遭罪。
林暖眼泪扑簌簌地落,激动地跑上前,很想抱抱他的,但她没敢。
只是拽着他的袖子,缓解心中无法平复的思念。
林胜利摸着她的头:“爸爸好得很,你看,没缺胳膊断腿,全须全尾平安到家了。”
程淮舟也看到了父母,相较于她的内敛拘束,他就大胆多了。
一个熊抱抱住程铮,大力地拍着他,哼哼唧唧个不停。
程铮当着一厂子看好戏的员工,无奈地摊手,任由他抱着,还轻拍着他的背安抚。
程淮舟心满意足后又将谢兰茵抱起,转了好几圈才把人放下。
最后,他跳到两人背上,左手搂一个,右手搂一个,腿还骑在两人腰上,跟只膏药猴一样,粘上就不撒手了。
“哎嘛,想死我啦!”
程淮舟一会儿蹭蹭老爹的脸,一会儿又蹭蹭老妈的脸,都不知道怎么稀罕二老了。
当着这么多厂职工,两厂长也没有什么领导包袱,就这么排排站着,任由他圈着。
实在是他这操作太骚,有点考验他的悬挂能力。
最后他就挂到程铮背上,手里还得牵着谢兰茵,一家三口有说有笑地聊着。
林暖有一点点羡慕他的直白,敢于抒发自己真挚的情感。
她做不到,不过她这样也很好,她也有寸步不离地陪在父亲身边。
她没心思关注程淮舟了,开启话痨模式,疯狂盘问林父异国他乡的漂泊经历。
林胜利几次想折返,去车上拿带给他们的礼物,都被兴冲冲的林暖打断了。
半道,林胜利又被收到信匆匆赶来的家人给团团围住。
全家都沉浸在久别重逢的喜悦中。
“怎么瘦这么多?”大家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他体重上的变化。
张巧姐直接多了,撩起衣服一看,略有些肉的人已经瘦得皮包骨。
“怎么瘦……这么多?不是说国外很富裕吗?难道食物很贵?”
“别提了,贵就算了,主要是难吃,咱也没长洋人胃,吃不惯他们那一口。”
林父看着桌上的食物,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太惦记家里这一口饭了。
大家一边吃一边聊。
林暖问:“吃不惯,那就自己做呗。”
“做了,不做咱父女交流就得靠烧纸了。”
一句话逗得家里人嘎嘎乐,都是捡好肉好菜往他碗里夹。
林胜利不无遗憾地说:“可能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吧,他们养的猪跟他们人一样腥骚得很,根本没法吃。”
蔬菜、米、面又贵得要死,他们都是一边刷盘子,一边赚饭钱。
因为要实地考察,找出肯投资合作的冤大头,需要短期住在国外。
花钱托关系找了一家白人家的阁楼借住,没有床,隔热也差,夏热冬冷,窗户还小不通风,$100一月,但管三餐,离考察的厂近。
条件艰苦,他们可以克服,但对方种族歧视严重,不仅收钱不办事儿,还百般刁难他们。
一在外面受了气,就来找他们的麻烦,侮辱他们是黄皮猴子,给他们吃狗食,不让用水,用厕所,诬陷他们偷盗。
有宵禁,最过分的是有天就过一分钟,零下20 度的寒潮天,愣是给他们锁门外。
怎么敲门都不开,还要报警说他们扰民。
没办法,一行人徒步去五公里外的24小时营业的汉堡店借宿才没冻死。
可谢兰茵的身体到底不如他们强壮,感冒了,病得很重,差一点没挺过来。
看着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的繁华都市,他们在寒冷的阁楼里暗下决心。
一定要成功,一定要将厂子发展起来。
总有一天,他们要堂堂正正地站着,不受欺凌。
落后就要挨打,当你的国家不强大的时候,国民出门在外也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谁都想上来踩你一脚。
最令人气愤的,不止外国人欺负咱,连自己人也仗着早来的信息差欺负他们。
就拿租房来说,这种阁楼的市价也就$20一月,他们被自己人骗了。
最严重的一次还被卖去做黑工,是谢兰茵联系上移居海外的旁亲才将人救出来。
虽然机器是拿到了,但这一年的心酸和波折真是数不胜数。
好似,一辈子要遭受的苦难都在这一年集中经历了。
遭过抢劫,打过黑工,没日没夜地洗盘子,受过枪伤,还参与过华人街争地盘。
他们靠蒸馒头的手艺,站稳了脚跟。
别人骗他们,他们也骗别人。
林胜利刮掉胡子,清秀白净,他装过侨居国外的日本人,用散装日语拍过戏,还伪装技术工去工厂偷过技术。
甚至伺候过富婆,哄了不少资源和渠道,不过这点黑历史就不提了。
总之,他们在坑蒙拐骗的歪路上一去不复返了。
种族歧视的高压、良心的谴责、对命运的不甘以及不安定的环境都消耗着他们的精气神。
即使拼命地往肚子里塞,食物的补给也跟不上。
他们一行五人平均瘦二十斤,有的都瘦脱相了,好在得到的比失去多也算不虚此行。
尽管大家都说,国外的月亮比国内圆。
可他们真挚的爱国心不觉得,他们思念家人,思念那块养育着他们的贫瘠土地。
地球上没有两个月亮,是一样的。
总有一天,这里的繁华也会属于他们,属于祖国母亲。
他们这一代人会成为基石,一点点将高楼大厦建起,将道路铺平。
十年也好,一百年也好,总有一天他们的后代不必像他们一样受这份艰辛,就能堂堂正正地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