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仰之间,火石光阴,今日便是魏缭上朝的第一日。寅时,天色昏暗,太阳还没有丝毫想要露头的迹象,国尉府内灯火通明。
魏姝拖着麻木的肉体,勉力振奋着精神,送魏缭到了国尉府门口。
“阿妹不必相送,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阿兄第一日上朝,还是要送的。”魏姝象征性地正了正魏缭的官服。
“这还是姝第一次见阿兄穿上这官服,真是俊朗不凡,可惜了,朝野之上,全是男子,这美色就只能给那些不解风情的男人看去了。”
“阿妹又在胡言乱语。”魏缭抬手就给她一个清脆的脑瓜崩,“行了,阿兄上朝去了,阿妹回去吧。天色尚早,去睡你说的回笼觉。”
“嘶~下狠手啊。”魏姝被这一脑瓜崩都崩得清醒了几分,她将一旁阿福用丝绸裹住的糕点递到了魏缭手中。
“这些糕点,昨日做的。阿兄记得在路上用些,今日阿兄第一日早朝,应付之事恐怕有些多,也不知何时才能结束,饿着肚子可不行。”
“好。多谢小妹费心,快回吧。”
“嗯。那就祝阿兄一切顺遂。”
魏缭挥着手,就上了马车。
秦朝规章制度严苛,上下等级制度分明,贵族三公皆为四驾之车。
魏缭坐在马车之中,摇摇晃晃,虽然马车内部魏姝已经做了一些小的改动,减轻了不少颠簸之感,但是魏缭此刻还是有几分难熬,他捻了一块糕点入口,唇角扬起一抹笑意。
这手艺,一尝就是出自阿妹,细腻爽口,甜而不腻,入口即化,糕点中还带着些许茶叶的清香,吞咽后,有些清新的回香。
秦王宫的庖厨做的糕点,他之前也吃过,与自家妹子的手艺相比,差的太远了。可惜,阿姝惫懒,想尝到她的手艺,实在难得。
到了宫门口,魏缭便下了车。国尉府靠近咸阳宫,他又坐着四匹马拉的马车而来,本以为,自己应该算是早的了。
但是当他下了马车才发现,宫门口已经乌泱泱地聚集了一群大臣。见到生面孔,这些大臣,也只是礼貌一笑,见了一礼,甚少交流。
秦朝大臣基本上都是凌晨三四点起床,洗漱好后,随便对付两口,就坐着马车晃荡一路。
到了宫门口,在天色尚且不明的时候就开启担惊受怕的牛马的一天,这个时候能给彼此一个微笑,对对方行个礼,都算是给彼此大大的颜面了。
“国尉。”
这时,一个蓄着羊尾胡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与周围人沉闷寡欢的模样不同,此人精神矍铄,神采奕奕,眼眸中的精光藏都藏不住,他主动地走了过来,打起了招呼。
魏缭唇角一扬,还之一礼:“廷尉。”
“国尉认识斯?”
“廷尉之前上谏《谏逐客书》,字字珠玑,缭拜读过数次,内心钦佩不已。说来,廷尉对缭且有恩情,缭来自魏国,若非廷尉之书,怕此生难以入秦,更别说如今还忝居国尉之职。”
“国尉客气,国尉才是才华惊世之人,不瞒国尉,大王曾与斯探讨过国尉提出的两方计策,斯大为惊叹,深感不如,如今,国尉与斯共列朝班,实在是斯之幸事也。”
“廷尉过谦。廷尉之能,不止于此。”
李斯能够引起阿妹的重视,还单独拎出来,特意叮嘱,想来此人未来成就必然不止于廷尉。
魏缭笑着看着李斯,他会一些观面之术,观李斯面相,将来,应是相邦之尊。
李斯今日特地早起,早早地便来了这宫门口等待了。
这些时日,他已经不止一次的在秦王的口中听到魏缭的名字了,秦王甚至还出宫私下见过魏缭,魏缭献过的计策他也确实看了,确实有大才,这令他感到了威胁,内心产生了巨大的忧虑。
他李斯,抛却故土,背井离乡,拜荀子为师,选择大秦辅佐,目的就是要做那一个之下,万万人之上的人,绝对不能让人阻挡住他的脚步。
所以今日他才带着几分试探地来与这新鲜出炉的国尉打个招呼。
只第一眼,他就看不上他。大秦乃以军事立天下,军队号称虎狼之师,全国上下,不分男女老少,皆是意气风发、气势豪迈,皆为将来的战争摩拳擦掌,强化己身。
但是面前这个看起来不过二三十岁的年轻男子自上而下散发的都是温润如玉的气质,这哪里像是兵家之人,简直比他见过的儒家还要儒家。
两人话还未说几句啊,宫门口守卫就已经开始逐一检查大臣的仪容着装了。过了这道门,前面还需要复核名籍。
流程魏缭都了解,但是亲身经历还是头一遭。宫门口的守卫显然也是收到了上层的命令,见到魏缭,还主动告知了他方向以及后面的注意事项。
经过的最后的核查时,宫人从魏缭的衣袖中翻出了他的点心。
失策,刚才忘了放回马车了。魏缭有几分懊恼。
“国尉,进入朝堂不得带任何东西,所以,此物得留在殿外,望您谅解。”
宫人口中虽说着抱歉,但是行为上却不容拒绝地将点心连带着外面包着的丝绸,全数放到了一旁的案桌上。
魏缭看着案桌上摆着的各种刀剑,心里担忧糕点被这些见血之物压坏,便开口道:“无妨,不过此乃吃食,要放在一处干净之地,勿让兵甲器物给压坏了。”
“诺。”说话间,宫人便将糕点挪了个位置。
一场早朝,波澜不惊。
自秦王平息嫪毐,吕不韦之祸后,秦国国内基本已无大事。
部分事宜皆以奏疏的形式呈上去,其中只有小部分内容嬴政会在批阅后,重新在早朝上提起,商讨对策,但今日显然没有。
如此朝政之上商谈的就只剩下围绕着其余六国的一些观点与看法。
但“远交近攻”之策也已经定下,至于针对明年燕赵两国纷争,嬴政已经秘密推行下去,故而今日朝会结束的出乎意料得快。
魏缭到家的时候,注意了一下时辰。按照这个点,阿妹定然还在与周公相会呢。
若是以往,魏缭定然就不会打扰了,自家妹子嗜睡如命,若是被扰了睡意,必然一整天都郁郁寡欢,面色黑沉。
只不过今日,魏缭用余光看了眼身旁高大的男人,内心叹息,唤过一旁的仆从:“赶紧让人将女公子唤醒,让她来前厅……”
“不必。前厅诸卿要处理政务,寡人就不去打扰他们了。直接去后厅等吧。”嬴政脚下步履生风地便往后厅走去。
魏缭也不知嬴政抽的什么风,今日下了朝,他叫停了自己,非要同自己一起来国尉府商量政事,结果来了就往后厅走,一看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不过此刻他也来不及想太多,只得再次督促仆人赶紧去唤醒魏姝,大王亲至,内眷还在睡梦当中,这可是大不敬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