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走就是三天,晚上都是借宿在沿途的村庄。只要向村里管事的出示户籍并登记,证明不是流民,不是官府下发的海捕文书上的通缉犯,再付出几文钱,就能在沿途的村庄得到一个遮风挡雨的落脚点,当然床、床褥什么的是没有,得自备。
如果你是下乡公干的差役,村里的村长乡绅之类的就得负责提供住宿了,这也是官府承认他们成为“村干部“的义务。而对百姓来说这是互帮的传统,毕竟谁都有出门在外的时候。
这时功名在身的优点就显现出来,连续两天晚上借宿的村子,被平路一宣传,村长和乡绅知道澹台生就是荆州300年来最年轻的秀才时,均强烈要求他去自家落脚,想沾沾文气。
出发的第三天中午,日头白晃晃地悬在官道上空,但空气中还带着初春的寒冷。离云梦县只有一天的脚程了,路上的行人也逐渐多起来,有老有少,有行商,有车队,有骑马的,有骑驴的,还有牛车,但最多的还是步行。
他俩和其他人一样,稍稍隔了一段距离跟在一支官府的运输队伍后面,蹭点安全感,省事。毕竟这些年周王陛下励精图治,官府声威正隆,绿林盗匪,敢动平民,敢动小镖局,但几乎不会碰官府的东西,那无异于撩虎须找死,除非是已经下定决心干一票,然后亡命天涯。
云梦县隶属的夷陵府,在荆州所辖十府中,因为是交通枢纽的位置,人口和规模都不算小,因为它就建在南溟江的边上——南溟是九州大陆已知最大的水系。经夷陵府,沿南溟溯江而上,穿过天险西陵峡,就到九州之一的梁州了。
但夷陵府也毗邻峰峦叠嶂、云雾缭绕的海巫山,时不时就有异兽游荡出来,小村小寨遇到就是屠村灭寨的下场。所以夷陵府所辖各县,现在已没那种零零散散的小村寨,规模小根本生存不下去,要么与大的村寨合并聚居,要么被灭了。
澹台生走在前面,步子大而稳,粗布短褐的下摆随着步伐规律地晃动,露出同样被阳光晒成浅麦色、肌肉线条流畅的小腿。他实在太高了,十五岁,身量已近一百九十公分,简直就是鹤立鸡群,却毫无笨拙之感。肩是平的,背是直的,劲瘦的腰身收束出充满力量的轮廓。
澹台平路跟在侧后,一手牵着马,一手柱着木枪,已经没有三天前,刚出发时的兴奋和精力。之前死活要自己挑的两个行囊,也架在了马背上。
突然,澹台生感到一阵心悸,熟悉的第六感预警。
他略微放缓了步子,目光平静地掠过前面人流的头顶和那些遮挡视线的草木。他的侧脸在强光下线条清晰,下颌棱角分明,神情淡然,不见这个年纪的少年特有的跳脱和冒失,只有冷淡的清明。这份气质与他一身的农家打扮和那个叫“澹台”的小村庄,格格不入。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前方拐角处的行人,突然掉头往回跑,并高呼:“有异兽,快跑”。
紧接着,骤然传来震撼山林的嘶吼,紧接着是火枪震耳的轰鸣与人群惊恐的喊叫!尘土混合着火药味与血腥的味扑面而来。
澹台生脚步一顿,手臂已横伸,将下意识要往前冲去看热闹的平路拦在身后:“往后跑”。
他侧身让过几个仓皇逃跑的人,紧走几步,视线越过几棵稀疏的树干,看清了乱局。
官府的押运车队正被一头形貌狰狞的异兽袭击,地上已经躺着几具残破的尸体。那异兽通体白色且有四角,形似牛,却至少有三头牛那么大,周身覆盖长密硬毛,状如披蓑衣,双目赤红,动作敏捷。扑倒一位军士后,在啃食脑髓。
押运的军士们手中乌沉沉的火枪不时喷出火光与浓烟,弹丸打在异兽身上,爆开团团血花,能伤它却杀不死,只是伤似乎更激发了它的凶性,扑击撕咬,惨叫声不绝于耳。
“是傲因!快,神火飞鸦!”
一个头领模样的汉子目眦欲裂,但还是沉着的指挥调度,嘶声下令,“不杀了它,我们全活不了”,然后拔刀冲向异兽,吸引它的注意力。
几名护卫辗转腾挪,避开傲因的攻击,闪身至一辆马车旁,掀开油布扛起一支造型奇特的筒状物,对准再次撞飞一同伴,追上去张口欲咬的异兽,猛地激发!
嗤——!嗤——!嗤——!
三道拖着橘红色尾焰的箭矢疾射而出,声势骇人。然而,或许是太过紧张,或许是天意,三道箭矢竟都没有命中目标,只是擦着它的身体,狠狠扎在异兽身侧,轰然炸开三大团泥土,气浪掀翻傲因和和几个来不及避让的军士。
傲因受伤又受惊,慌不择路,爬起来就向着澹台生的方向逃跑,速度太快了,而且像个坦克般的身体沿途又撞飞几个跑得慢的百姓,一个摔倒来不及爬起来的汉子,被他一脚踩得稀烂,鲜血飞溅得到处都是!
这一幕彻底激怒了刚刚离开澹台村没几天的澹台生,这些慌张的百姓让他想起澹台村的村民,止住原本打算让开的身体,从吓得呆立当场的平路手里抢过他常用的铁头木枪,并把他推开。
“来吧,畜生”。
澹台生持枪摆好架势,挡在路中央,紧紧盯着狂奔而来的凶兽,瞳孔微微一缩,一丝金芒在其中流转,世界在他眼里好像变慢了,脸上那层惯常的平淡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死亡威胁撕开了一道缝隙,底下是极致的冷静,沉淀于灵魂深处的定力在瞬间接管了一切。
他不懂闪转腾挪的武艺,更不懂精妙的招式。在异兽那布满利齿的血盆大口噬咬而至的千钧一发,他倚仗非凡的敏捷与力量,左脚猛地向后踏半步,深深踩入泥土稳住重心,错开身位,扭腰发力,手臂上每一根肌腱都在瞬间绷紧、隆起,皮肤下的力量如弓弦拉满,双臂轮起长枪。
“砰”一声巨响。
长枪砸在凶兽前腿,应声断裂,木渣飞溅,澹台生也被反震得手臂发麻,脚下泥土崩飞。凶兽一只前腿被打断。
“吼”,惨嚎着栽了个跟头,挣扎着要爬起来报仇。
澹台生将枪把一扔,俯身把枪头捡来,趁它还没起身,左手抓住傲因四只牛角中的一只,用力把它按在地上,右手持枪头,朝着傲因的一边眼窝和脖子狂刺。
押送队的幸存军士拿着重新装填好的火枪赶到时候,眼前的场景让他们目瞪口呆,震惊的张口结舌。
只见凶兽傲因前脚跪地、撅着大屁股在与一“青年”角力,想把头挣脱青年的钳制从地上抬起来,青年则是一手按着它的犄角,一手持枪猛刺,两头“凶兽”以头为中心在角力、在厮杀,现场那叫一个尘土飞扬、鲜血飙飞。
傲因的声音也从愤怒的高亢到有气无力,从嘶吼到哀嚎,再到哀鸣,最后抽搐着没了动静。
看凶兽死了,澹台生松开手,高度紧张的神经一松,浑身一软,瘫坐在地。周围的军士和幸存的平民被这骇人的场面惊得大气都不敢出,一时间官道上安静得只有澹台生粗重的呼吸声。
直到被吓得眼泪都飙出来的平路哭着扑到澹台生身边,才打破沉默。
“生哥你有没有事啊?”
从小都只是听过,还是第一次见的凶恶异兽啊,以前只以为生哥单枪匹马猎野猪、老虎就已经猛得没边了,没想到生哥连异兽都能杀。
死里逃生的行人,心跳犹自狂跳,看向澹台生的目光充满了惊悸和难以置信,以及劫后余生的感激。
领头的军士,捂着流血的手臂,走到澹台生面前,抱拳行礼,声音嘶哑颤抖:“小兄弟,今日若无你,我等兄弟怕是要尽数葬身于此!大恩不言谢,请受陆某一拜!”
他身后,跟来的护卫们也纷纷抱拳致谢。
澹台生恢复了些体力,除了呼吸略沉,额角见汗,右掌被断裂的枪把扎得鲜血淋漓外,看上去并无大碍。只是他的上衣被狂暴的发力扯得破破烂烂,露出下面紧实匀称的肌肉,鞋子也被踩得四分五裂。
他抬手止住这位头领下拜的趋势,摇了摇头,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平静无波的神情,仿佛刚才那比凶兽还凶的人不是自己。
“它冲过来,我没得选。”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少年人变声期将尽的微哑,却异常平稳。
“况且诸位已经打跑它了”。
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不愿承情。
陆文昭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微笑道:“小兄弟有所不知,这傲因恢复力极强,报复心极重,我队损伤超三分之一,军备消耗过大,若不能一战而胜之,等他回过头来,若援军不到,我等必死无疑”。
他也不戳穿澹台生,你都能正面单杀异兽傲因,难道还躲不开慌不择路的畜生?
澹台生了然,他太累,不想说话,此刻只想休息,也不回应这位头领,心里嘀咕:这人长得有点眼熟啊,前一世好像在电影里看过,一时想不起来。
他看了一眼扶着他、脸色煞白的平路,吩咐他:“去把马匹找来,我要换身衣服”。
陆文昭看出他的乏力,不再打扰对方休息:“小兄弟,待会儿与我等一起出发,赶往下一个村子扎营”。
不等他开口拒绝:“目前尚不安全,不清楚是否还有其他凶兽,一起有个照应,我将马上分派两队人马赶往县里,通报百户大人和县尊大人。百户大人会派大队人马,带齐火力,来搜剿这片区域,县尊大人也需要派人传讯周边村落警戒”,言罢转身离去。
他的话让围观的百姓和行商起了骚动。
看他们惴惴不安的样子,澹台生叹了口气,给他们找点事:“去几个有力气的,帮陆军爷收拾战场,切记不要碰、不要问他们押运的东西”。
几个脑子灵活的,一下反应了过来,连忙招呼身边的人追着陆文昭而去。
陆文昭回到车队,招呼兄弟们打扫战场,看着超过三分之一的伤亡,心里一阵绞痛,都是朝夕相处的手足啊。不过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这时,一个年轻护卫凑上来递给他一截断枪,神情惊讶:“头儿,这是铁木,这·····这得多大的力气才能抡断,看得出来那少年并不会武功”。
陆文昭接过断木,入手很沉,在手里颠了颠,说实话,他也被那青年的表现吓得不轻。杀异兽不算新奇,大周的军队除了剿匪、平叛、戍边,干得最多的活就是搜剿各种水生和陆生的食人异兽,但依赖的是人数、火枪和大炮。
单枪匹马,用根长矛就把傲因扎死,这实在吓人了,你说你是个武林名宿,有绝世武功傍身,大家心理有个铺垫,也不会那么惊讶。他们都是身怀武功的锦衣卫,看得出来他衣着寒酸农家少年根本不会武功。
年轻护卫接着爆料:“头,你绝对不相信那少年是谁”?
陆文昭看向手下:“少年?”
年轻护卫耸耸肩:“看他受伤,我刚才给他的随从送了点金创药,顺便打听了一下他们的来路”。
陆文昭看着卖关子的属下:“什么来路”?
“就是这几日声名正隆的荆州最年轻的15岁秀才公”。
陆文昭惊得差点手里的枪把都掉地上:“开什么玩笑”?
护卫:“是真的,我也惊得不行,那个小黑子(平路)说,他就是陪这少年去参加县尊主持的秀才簪花礼”。
陆文昭人都麻了,实在无法把刚刚那个比他还高一截、一手就按住凶兽、一手把凶兽活活刺死的身影,和15岁,和秀才,关联起来。那傲因半边脸都被刺烂了,脖子被扎得像马蜂窝一样,血流了一地。
开什么玩笑,怎么会有那么离谱的事情,给卫所的救援信上,他可是把事情的经过也给详细报了上去,希望百户大人能把这位猛人招募进来,谁不喜欢这样猛的同僚。可这下如意算盘打空了,前途远大的秀才相公可没法招募。
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汗,转身望向远处靠在树下休息的身影,眼神苦涩,最终无奈一叹:“真是活见鬼了,这体格,你说15岁!?这战力,你说秀才!?真是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
护卫:“呃,头儿,这句话不用这么用的”!
陆文昭:“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