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到三号排练厅的时候，十一点五十八分。
推开门，第一眼看到的是沈梦涵。
她站在排练厅正中间，背对着门口。没穿昨天的白t恤，换了件深色针织衫，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听到脚步声，她没回头。
“你迟到了两分钟。”
“门口遇到个人，说了两句话。”江南把书包扔在墙角，“你怎么来的这么早？”
“我怕你比我先到，再挑我毛病。”
江南笑了一下。角落里，顾晚晴翘着腿坐着，手里拿着保温杯。
“你怎么来了？”江南问。
“我投了一百万，不能看女主试戏？”顾晚晴拧开保温杯，“你试你的，我不说话。”
江南没再管她，走到沈梦涵面前。
“那场戏，你准备怎么演？”
“就按你昨天说的。”沈梦涵抬头看他，“女主憋了三天，没哭出来。她不是想哭，是憋不住。”
“开始吧。”
沈梦涵走到排练厅中央，闭上眼，呼吸慢慢沉下去。
再睁眼时，整个人都变了。
她喝醉了。
脚步是飘的，但不是浮夸的东倒西歪。她往前走了两步，忽然站住，像在地铁站里看见了什么。
一对情侣。一个男生正给女生系围巾，女生笑得眼睛弯起来。
沈梦涵看着那个不存在的画面，嘴角慢慢扯了一下。像在笑，又像要哭。
然后她冲上前，一把抓住那个不存在的男人的领子。
“你凭什么？你凭什么不要我了？”她声音尖起来，带着哭腔，手指都在抖，“我到底哪里不好？你说啊！你告诉我啊！”
她不是在演。她是在撕自己。
一边打，一边骂，一边往后退。骂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断断续续的气声。
她蹲下去，缩成很小一团，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对不起……”她小声说，“我是不是很烦……我知道我喝多了……可是我真的很累……”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的“男人”。
“你走吧。”她说，“别管我了。”
然后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排练厅安静得能听见她压抑的呼吸声。
顾晚晴手里的保温杯放下了。她盯着沈梦涵，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江南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他见过程序化表演，见过科班套路，但没见过这种——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生，能把“不想哭”演得比真哭还让人难受。
“起来。”他说。
沈梦涵慢慢站起来，眼睛红着，但没掉眼泪。
“行吗？”她问。
“我说过，这场戏关键不在哭。”江南嗓子有点紧，“在哭不出来。你刚才做到了。”
顾晚晴忽然站起来，走到江南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女主要是她，我同意。”
“我早就定了。”
“我知道。”顾晚晴看了他一眼，“我提醒你一句，这种演员，你拍完之后，可能就控制不住了。”
“我从来不控制谁。”
“我是说观众。”顾晚晴说，“还有你自己。”
她话音刚落，排练厅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陆子昂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五个人。
比昨天多了一倍。
“听说你们在这试戏？”陆子昂走进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梦涵身上，“梦涵，你还在跟他闹？我说了，这电影拍不成。”
沈梦涵脸色冷下来：“陆子昂，这里不欢迎你。”
“我来看你。”陆子昂走到她面前，笑了笑，“顺便跟江南把话说清楚。”
江南靠在墙边，没动。
“华娱影视，投你这电影。”陆子昂从口袋掏出一张名片，看也不看，朝江南递过去，“两百万，全出。女主角换我表妹。”
“换谁？”
“我表妹，表演系大一，比沈梦涵听话。”
沈梦涵的手指蜷了一下。
江南慢慢站直，走到陆子昂面前，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华娱影视。”他念了一遍。
然后他当着陆子昂的面，把名片对折，塞回他上衣口袋。
“你爸的公司，去年亏了八千多万。”江南说，“下个月要来中影求批贷款。你现在拿他的面子出来晃，是嫌他家死得不够快？”
陆子昂脸色变了。
“江南，你他妈再敢说我爸一句……”
“我不说你爸。”江南打断他，“我说你。导演系四年，你拍过一个能看的镜头吗？追沈梦涵追不上，就带人来砸场子。你几岁了？还玩校门口打架这一套？”
他偏头看了一眼门口那五个人。
“怎么，准备在排练厅动手？”江南笑了一下，“打完之后呢？惊动杨主任，捅到中影。你爸那个批款，准备自己上街去讨？”
陆子昂额头青筋暴起，拳头攥得咯吱响，但没挥出来。
“我不打你。”陆子昂咬牙，“等你的片子拍出来，我让你在电影院看笑话。”
“那你得先买票。”江南说。
陆子昂转身就走，五个人跟着他，像一群没咬到人的狗。
排练厅重新安静下来。
沈梦涵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她看着江南，眼神很复杂。
“你早知道他会来？”
“猜到一点。”江南把包拎起来。
“那你还让我一个人在这儿等？”
“你不是一个人。”江南看了她一眼，“我不让他碰你。”
沈梦涵怔住了。
顾晚晴站在门口，慢慢鼓了两下掌。
“拍电影顺便护女主。”她看着江南，“你还挺会当导演。”
“基本操作。”江南说。
顾晚晴笑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巾，朝江南走过来。
“低头。”她说。
“干嘛？”
“脸脏了。”顾晚晴伸手，用纸巾在他脸上轻轻擦了一下。
江南没动。
她擦完，把纸巾折好，忽然凑近他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这口红印，可不是我的。”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走了。
江南低头看那张纸巾，上面沾着一抹很淡的红色。
他转头看向沈梦涵。
沈梦涵别开脸，耳尖红得厉害。
江南笑了。
“过来。”他说。
“干什么？”
“给你讲下一场戏。”江南走过去，站到她面前，声音低下来，“这场戏里，你要亲我一下。”
沈梦涵猛地抬头：“剧本里没有这个！”
“现在有了。”江南说，“导演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