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22号,江南回了老家。
没坐飞机,也没买软卧。他让王胖子搞了张普通硬卧,睡了一夜,第二天中午到县城。
出站口,他爸站在风里,穿着江南去年给他买的黑色羽绒服,脖子缩着,眼睛一直往出站口里望。
“爸。”江南提着两个大箱子出来。
他爸愣了一下,像没敢认。然后才快步上来,伸手接箱子:“怎么带这么多东西?”
“年货。给你和我妈买的。”
“花这钱干啥。家里什么都有。”
江南没说话,把箱子放进出租车后备箱。他爸还在念叨,但嘴角一直是翘着的。
车开进小区,江南老远就看见他妈站在单元门口。围裙还没摘,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看见车进来,小跑着迎上来。
“妈,冷。你出来干嘛。”
“我等你啊。”他妈上上下下看他,眼圈忽然就红了,“瘦了。”
“没瘦。我天天吃肉。”
“你那个什么活埋的戏,是不是很苦?”他妈拉着他手不放,“我听你王叔说,你把自己关在剪辑房里好几天不出来。拍电影怎么跟坐牢一样?”
江南笑:“别听王叔瞎说。我就是忙。”
进了屋,饭菜已经摆了一大桌。红烧鱼、炖鸡、腊肉炒蒜苗、白菜豆腐汤,中间还放着一盘饺子。他爸从柜子里摸出一瓶五粮液:“过年了,喝点。”
江南点头:“好。”
饭吃到一半,门铃响了。
三叔、三婶、大姑、姑父,还有几个堂弟堂妹,呼啦啦涌进来七八个人。客厅一下子满了。
三叔一进门就笑:“大导演回来了!我们来看看你!”
江南叫了人,把糖果瓜子摆出来。三婶拉着江南他妈说话,眼睛却一直往江南身上瞟:“嫂子,你们家小南现在可了不得。县城里谁不知道你家出了个电影导演。”
他妈笑得合不拢嘴:“哪有。就是拍了个电影,还没上映呢。”
“什么还没上映。报纸上都写了!首周几千万!我的天,几千万啊!”大姑插嘴,“小南,你那电影什么时候能看?我们全家都等着买票。”
“过完年就上。”江南说。
“那必须看!包场看!”三叔大手一挥,“我请客!”
江南笑了笑。
王胖子这时候打来电话。江南走到阳台上接。
“哥!到家没?”王胖子在电话那头嚼着东西,声音含糊。
“到了。你干嘛呢?”
“我也在老家呢。给我爸买了台彩电,用你给我的工资。”王胖子说,“我爸问我哪来的钱,我说跟你拍电影挣的。他非说我是去北京抢劫了。”
江南笑:“你爸不认字啊?没看报纸?”
“看了。他不信报纸上那个江南跟我认识的江南是一个人。”王胖子嘿嘿笑,“哥,你这年过得肯定热闹。过完年咱是不是就等柏林了?”
“嗯。初六出名单。”
“要能入围,我能吹一辈子!”王胖子激动起来,“哥,你先吃。我得去给我奶奶磕头了。她今年八十,说想看我上电视。”
“去你的。”江南挂了电话。
刚放下,手机又震了。
陈坤。
“江导,新年好。我还在北京,听说您回老家了。”陈坤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也没别的事。就是刚租了个房子,钱不够,想问您借三百。”
江南笑骂:“你一个北电学生,连三百都没有?”
“有。但是交了房租,吃饭就紧了。”陈坤说,“等柏林回来,我给您当翻译,从工资里扣。”
“行了。明天给你转。”江南说,“别饿着。开年还有戏要你帮忙。”
“谢谢江导!祝您新年发大财!不,您已经发了!”陈坤在那边语无伦次。
“滚。”江南挂了。
回到饭桌上,手机又响了。
姜文。
“江南,到家了?”姜文声音很沉,像在抽烟。
“到了。姜老师新年好。”
“新年好。我今年在北京过,哪也不去。你过完年早点回来。咱那个片子,后期有什么要补的,我随叫随到。”
“好。等柏林消息出来,我通知您。”
“不通知我也知道。”姜文说,“行了,陪你爸妈。挂了。”
江南放下手机,他爸在旁边听见了,小声问:“姜文?是那个姜文吗?”
“是他。”
“你跟他很熟?”
“我下部戏他演的。”江南说。
他爸张了张嘴,半晌说:“你以后是不是能见到很多大明星?”
“差不多。”
“那……”他爸压低声音,“你帮我要张巩俐签名照行不?”
江南一口饺子差点喷出来:“爸,你追星?”
“我追什么星。”他爸有点不好意思,“你妈喜欢看《大红灯笼高高挂》。”
江南看了眼在厨房忙活的母亲,笑着说:“行。我记着了。”
大年三十晚上,江南给杨振国打了个电话。
老头那边很热闹,像在儿女家吃饭。江南给他拜年,杨振国在电话里笑:“行了,别整这些虚的。好好陪你爸妈。过完年,赶紧回来。”
“好。”
挂了电话,江南站在阳台上。县城的夜很静,远处有零星鞭炮声。
手机又震了几下。
苏晴:“江导,新年快乐。我明天去我爸妈那儿。过完年就回北京。你早点回来。我想你想得不行了。”
沈梦涵:“新年快乐。北京下雪了。”
周讯:“江导,新年好。听说你回老家了。好好歇。柏林见。”
范小胖:“江导,新年快乐呀。柏林要是缺人,我随时可以飞。”
江南没回。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抬头看天。
小县城的星星,比北京亮。
过了一会儿,顾晚晴的短信也到了:“新年好。柏林入围名单初六公布。如果成了,我立刻订机票。你提前把护照准备好。”
江南回了一个字:“好。”
他站在阳台上,呼出一口白气。
2001年的春节,就这么来了。
而柏林,还差最后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