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月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她换了一件黑色长袖，头发散着，手里抱着两本分镜稿。站在门口，没急着进来，先看了一眼江南手里那板胃药。
“顾主任又给你送药了？”
“你眼睛倒尖。”江南侧身让她进来。
姜月把分镜稿往桌上一放，自己坐到床边，两条腿交叠着：“姜文那几场喘气戏，我想再对一遍。有几处，我觉得还能更狠。”
“戏都放完媒体场了，你跟我说要改？”
“首映还在后头。”姜月仰起脸，“如果今晚能再剪几秒进去，首映会更好。”
“哪几秒？”
“姜文从棺材里坐起来之前，加一个闭眼三秒的空镜。”姜月说得认真，“就三秒，我能让首映再炸一次。”
江南看了她两秒：“你什么时候比我还敢想戏了？”
“从跟你睡过之后。”姜月直直看着他。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暖气片“噼啪”响。江南把门虚掩上，走到桌边，翻了翻分镜稿。
“不能加。”他说，“加一档，脸就白，汗出不来。”
“那加半档。”姜月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手撑在桌沿上，“你信我。我盯了三个月屏幕，我知道行。”
江南没动。他感觉到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搭在了他膝盖上。
“你今晚来，是真为了这三秒？”江南问。
“一半。”姜月说。
“另一半呢？”
“想见你。”她的声音轻下来，“媒体场散场后，你一直跟顾晚晴在一起。我连单独跟你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半夜来我房间看分镜。”
“不然呢？”姜月看着他，眼睛又野又亮，“江南，我姜月不会装。我想要什么，你清楚。”
江南伸手，把她脸颊边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姜月僵了一瞬。
“你今晚太冲。”江南说。
“我还能更冲。”姜月抓住他的手，往自己那边拉。她的嘴唇离他越来越近，近得能看见她下唇上那颗小痣。
门响了。
顾晚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江南。睡了没有？”
姜月的手一下顿住。她没松，只压低声音：“让她走。”
江南没动。
“江南。”顾晚晴又叫了一声，“我拿了杯热水。你胃药吃了没有？”
姜月胸口起伏了一下。她松开江南的手，走过去，一把拉开门。
顾晚晴站在门口，浅灰色睡袍，头发松松扎着。看见姜月，她一点没意外，只把视线移到江南身上。
“我就知道。”顾晚晴说。
“顾主任，这么晚还送水？”姜月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江导没吃胃药，我正提醒他呢。”
“你提醒他？”顾晚晴往前走了一步，离姜月不到半尺，“你连他胃药放哪儿都不知道。”
“那你告诉我。”姜月说。
“床头第一个抽屉，左边。”顾晚晴不看姜月，只看着江南，“我放的。白色盒装。”
江南终于开口：“都进来。把门关上。”
两个女人同时看他。
“今晚把话说清楚。”江南走到桌边，拿起分镜稿，“戏可以聊。人也可以待着。但别在柏林给我闹。外面十几家媒体盯着，你们是想我拿最佳导演，还是想让我上明早娱乐头条？”
姜月没说话。顾晚晴端着水，慢慢走进来，把杯子放在桌上。
“我今晚来，就是送杯水。”顾晚晴说，“送到了。你们聊。”
她转身要走。江南伸手，拉住了她手腕。
“坐。”他说。
顾晚晴没动。江南松开手：“你现在走，才是真把戏让给她了。”
顾晚晴眼睫动了一下。姜月在旁边笑：“江导，你这是在教顾主任怎么抢男人？”
“我在教你们，别在颁奖前夜，毁了我的首映。”江南一字一句，“谁今晚闹，谁以后别进我的组。”
房间里安静了。
姜月先坐回床边，重新翻开分镜稿：“行。我不闹。但戏要聊。这三秒，你加不加？”
“明天试片加不了。首映后如果还有第二场，我考虑。”江南说。
姜月撇嘴：“小气。”
顾晚晴也在旁边坐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姜月，你最好记住。他拍戏的时候，六亲不认。你那三秒，要加也得先过我。”
“你出钱？”姜月反问。
“我管钱。”顾晚晴说。
两个女人对视，谁也不让。江南坐在中间，像被两团火夹着。
他拿起分镜稿，翻到姜文从棺材里坐起来那场：“都别吵。这地方，听姜文的。他说加，我就加。”
“姜文懂戏。”姜月说。
“我不懂？”顾晚晴看她。
江南“啪”地合上分镜稿，站起来：“我再说一遍。今晚，只聊戏。谁再扯别的，出去。”
姜月和顾晚晴都不说话了。
窗外，柏林的雪还在下。
暖气把房间烘得发烫。姜月忽然站起来，走到江南面前，把手里的分镜稿往他胸口一按：“行。只聊戏。但你别后悔。”
江南没动。顾晚晴端着水杯，眼睛看着他们。
姜月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还有，那三秒，我会让姜文自己来找你。他说话，你总听吧？”
江南笑了一下：“你让姜文来，我欢迎。”
姜月走了。门“咔嗒”一声合上。
顾晚晴还坐在床边，手里的水已经凉了。她抬头看江南：“戏聊完了？”
“还没开始。”江南说。
“那现在开始？”顾晚晴把水杯递向他，“先把胃药吃了。我看着你吃。”
江南从抽屉里取出药，剥了一颗，就着凉水吞下去。
顾晚晴看着他，眼神里终于有了点温度：“姜月太野了。你管得住片场，管不住她。”
“我没想管她。”江南说，“她这种，越管越疯。”
“那我就更该留在这儿。”顾晚晴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疯。”她站起来，走到江南面前，仰起脸，声音很轻，“我可以帮你把人挡在门外。包括姜月。”
江南低头看她。顾晚晴的眼睛很静，像柏林夜里落满雪的街。但那静的底下，有东西在烧。
“你今晚不走了？”江南问。
“你让我走，我就走。”顾晚晴说。
江南没说话。他看向那扇门，又看向她。最后只说了一句：“把灯调暗一点。我有点累。”
顾晚晴转身去调灯。她经过江南身边时，他闻到她睡袍下面很淡的皂香。
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