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开说明会安排在公告发布后的第三天。
胜利街没有能坐下几百人的礼堂,城市建设部门便借用了旧城区文化中心,那地方以前是电影院,后来改成过避难物资发放点,墙上的隔音板已经发黄,门口却临时装上了新的身份识别闸机。
峡湾学院的人来得很早。
工作人员在会场前方架起三块投影屏,将训练基地的规划图,补偿标准和建设周期依次放了上去,几台学院媒体的拍摄无人机悬在过道上方,镜头缓慢转动,将居民入场的画面同步传到公共频道。
作为利益最相关的一方,胜利街来了不少人。
周婶关了半天铺子,老罗也把零件店交给徒弟看着,有人拿着房屋证明,有人提前抄好了想问的问题,还有几名老人连公告上的字都看不清,只能让家里年轻人陪着过来。
赵钱孙坐在靠后的位置,陈小满在他旁边翻着补偿说明,翻了半天,也没找到能让金额多一点的条款。
黑石社的人没有坐进居民席,罗熊带着阿瘦和大卓站在最后一排,身上还穿着灰色围裙,阿瘦原本想解下来,被陈小满看了一眼,又老老实实挂了回去。
围裙胸前那行“胜利修理铺——临时搬运”十分醒目。
上午九点,说明会正式开始。
最先发言的是城市建设部门的负责人,他照着准备好的材料介绍审批流程,居民听得很安静,中途也没有人发言打断,有人低头翻着补偿说明,有人问身边的年轻人,台上那几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
等他说完,贺景曜才从第一排站起来。
贺景曜今天只穿了一身深色学院制服,他走到投影屏前以后,先向会场里的居民微微欠身。
“我知道各位对这次规划有很多疑问,我也知道,对住在这里的人而言,胜利街不是规划图上的一片旧城区,而是你们生活了很多年的地方。”
说到这里,贺景曜将身后的投影切换成了一张人类星域图,大片蓝色区域代表联邦控制区,边缘则分布着颜色更深的战争警戒带,其中几处仍在缓慢闪烁。
“最近这些年,人类在巢种战争中取得了不少胜利,但威胁并没有消失,边境星域每年仍有大量防线承受压力,祖星虽然远离主战场,但是也有义务持续培养新的源能者。”
“峡湾学院现有训练设施已经无法满足未来招生规模,新基地建成以后,不只用于学院学生训练,也会承担祖星公共安全演练和低阶源能者培训,它服务的不是一届学生,而是未来数代源能者。”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选址评估中,胜利街建筑年限较长,基础设施老化,区域产值低于周边平均水平,相较其他区域,这里的建设成本和迁移成本更低。”
听到这,台下有人忍不住说道:“产值低就该拆?”
贺景曜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但城市规划必须综合考虑实际条件,学院没有否认这里居民的生活价值,现有补偿也严格按照祖星旧城区征收标准执行,没有低于法律规定。”
“法律最低标准就一定合理吗?”
这一次问话的人更多。
工作人员想维持秩序,贺景曜却抬手示意他们不用阻止。
“我理解大家对补偿金额不满意,但我也希望各位能够理解,联邦仍处在战争时期,祖星必须拥有足够的源能人才和训练设施。”
贺景曜整理一下本就平整的衣服,深吸一口气,然后一字一句认真说道:“为了培养对抗巢种的人类强者,普通人应当理解并作出牺牲。”
会场安静下来,陈小满慢慢放下手里的补偿说明,赵钱孙靠在椅背上,沉默的看着前方。
过了几秒,居民席中间有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人站了起来,她住在胜利街最里面,平时很少出门,丈夫年轻时在边境守备军服役,死后只送回来一枚军功章和一份抚恤证明。
工作人员将话筒递给她,老人的眼睛直勾勾的望着贺景曜。
“我丈夫已经牺牲了。”
她的声音不大,会场里却听得很清楚。
“我儿子还在边境。”
“我们家还要牺牲什么?”
贺景曜沉默了一下,他显然没有想到会有人这样问。
台侧的主持人看了一眼时间,拿起终端说道:“这位居民,今天的说明会主要讨论规划程序和补偿条款,涉及军属安置的问题,可以在会后登记,我们会安排专人......”
老人打断了主持人的讲话,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我不关心军属安置问题,我就想问问,我们家还要牺牲什么?”
主持人的表情有些为难。
“您的发言时间已经超过规定,如果没有与规划相关的具体问题,请先把话筒交给下一位居民。”
两名会场工作人员走了过去准备收回话筒,这时罗熊从最后一排走了出来。
周围的居民看见他,下意识让开了一条路,会场的安保人员也同时转过身,几台拍摄无人机立刻将镜头对准了他。
罗熊停在老人身旁,姿态不言而喻。
“她的话还没说完。”
主持人说道:“这是按照会场程序......”
“让她说完,我们就走。”
罗熊语气很强硬,在场的人都明白按照他的性格,除非动用武力,否则没有满足他的要求之前,他是不会罢休的。
“今天这么多人坐在这里,不是为了看你们走流程的。”
几名黑石社成员也从后面站了出来,他们站在居民席和会场安保之间,阿瘦脸上没了平时那种笑,大卓仍穿着那件灰围裙,双手垂在身边,显得有些不习惯。
周婶最先走到老人身旁,随后又有几名居民站了过去。
会场里的气氛逐渐变得僵硬,贺景曜看了一眼主持人。
“让她说完。”
工作人员停下脚步,老人握着话筒,过了许久,却没有继续说。
她想问的已经问完了,她只是慢慢坐回椅子上,将丈夫那枚已经有些褪色的军功章放在膝盖上。
后面的说明会没有再发生冲突,说明会结束时,拍摄无人机绕着文化中心飞了一圈,重点记录了站在居民前方的罗熊等人,也拍到了面包车内侧那块黑色石头的标志。
当天下午,相关报道便出现在峡湾学院的公共频道。
标题没有提老人的问题,新闻画面先播放黑石社成员站起来的场面,又截取罗熊要求工作人员停下的片段,最后配上几张胜利街巷道狭窄和旧房外墙脱落的照片。
报道中称,规划说明会受到部分人员干扰,胜利街长期存在地下势力活动,部分居民可能受到相关人员影响,街区治安和源能风险防控能力均存在严重不足。
周婶看完以后,将终端拍在桌上。
“他们怎么不放前面那老太太说的话?”
阿瘦靠在门边,脸色也不太好看。
“媒体剪东西都这样,我们以前替人要账的时候,只要在门口站一会儿,也能说成是我们威胁他。”
罗熊看了他一眼。
“这值得骄傲?”
“我就是解释一下。”
几分钟后,峡湾学院公共频道再次弹出一条公告。
公告标题只有一行:胜利街将开展社区安全公开评估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