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江妤的生活规律得像上了发条。
周一三五去红星农机厂,周二四六七后勤部机械维修科报到。
每天天亮就出门,天擦黑了才回来。
季昀只要不出任务,每天晚上都会去路上接她。
两人的日子过得平淡又踏实,像是把之前一年的空白全补了回来。。
可家属院里,有些人的心就没那么踏实了。
*
陈月娥站在水槽边,一边拧着衣裳上的水,一边拿眼睛瞟周围凑过来打水的军嫂们。
“你们说,那个江妤,隔一天就往外跑一趟,到底干啥去了?”
旁边一个短发军嫂接了句:“她不是在后勤部上班吗?”
陈月娥嗤了一声,把衣服甩进盆里,压低了嗓子。
“后勤部在军区里头呢,她骑着车往军区外面跑,那叫上班?”
几个军嫂对视一眼,没接话。
倒是赵嫂挤到她身边,满脸八卦,”你听到啥了?“
陈月娥见有人上钩,立马来了精神,往她身边挪了挪。
旁边两个洗衣服的军嫂也放慢动作,竖起来耳朵。
陈月娥压低声音:“我跟你们说,这江妤啊,来头可不小,人家爸爸是大学教授,从小娇生惯养的,还去过m国留洋呢。”
“竟然是留过洋的?”李娜瞪大了眼睛。
“可不是嘛。”陈月娥拨了拨耳边的碎发,语气里满是酸味。
“那种资本家大小姐,嫁过来不就是找个靠山?季团长在团里忙得脚不沾地,她一个娇滴滴的小媳妇,成天在外面晃荡,谁知道干什么去了。”
她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就是在说江妤作风不检点。
一个胖脸军嫂皱了皱眉:“陈姐,这话可不兴乱说。”
陈月娥哼了一声:“我又没说什么,我就是替季团长不值。咱家属院谁不是老老实实在家带孩子,洗衣做饭?就她与众不同?”
她越说越来劲,声音拔高了几分。
“这成分不好的人啊,你们多长个心眼吧,万一哪天她倒霉了,跟她走得近的能得好?”
陈月娥这话一出,周围洗衣服的军嫂动作都停了。
这年头,成分两个字比刀子还厉害。
几个原本还想亲近江妤的军嫂,脸色都变了。
*
家属院的碎言碎语传得比风还快,不到三天,风向就变了。
以前见着江妤还会笑着打招呼的人,开始绕着她走。
几个人凑在一起聊天,看见江妤骑车经过,声音就压低了,眼神却追着她的背影不放。
这天傍晚,江妤刚从农机厂回来,还没进院门,孙秀梅就从旁边的亭子里闪了出来。
“小江!”她叫江妤,脸上带着明显的急色,“你等一下。”
江妤停下车,看她神情不对:“秀梅姐,怎么了?”
孙秀梅左右看了看,把她拽到墙根底下。
“小江,那个陈月娥在背后嚼舌根说你坏话呢。”
江妤扶着车把没动,想到这几天军嫂们看自己那奇怪的眼神,神色沉了沉。
“秀梅姐,她说什么了?”
“什么难听的都说了。”孙秀梅气得牙痒痒。
“她说你成分不好,还说你天天往外跑,是去勾搭野男人!”
最后这句,孙秀梅使劲儿压低了声音。
江妤的表情没什么太大变化,只是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回去。
孙秀梅急了:“你倒是着点急啊!好几个人都被她带歪了,你没发现最近院里的人见了你都避着走?”
“我知道了秀梅姐。”江妤点点头,握紧车把,“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你打算怎么办?”
江妤思索了片刻:“我先想想吧。这几天农机厂赶工期,我实在没时间跟她纠缠。”
孙秀梅看她不慌不忙的模样,便也没再劝。
她只说:“你放心,我帮你盯着陈月娥,她要是再嚼舌根,我帮你骂回去。”
江妤看着她一脸仗义的样子,弯了弯唇角:“谢谢你了,秀梅姐。”
*
第二天一早,江妤照常骑车出门。
刚拐过家属院的小路,还没到军区大门口,路就被人堵住了。
三个军嫂站在路中间,神色各异。
为首的方脸女人手里还攥着半块馒头,像是被人从早饭桌上拽出来的。
江妤捏住刹车,车子停在她们面前。
“有事?”
赵嫂犹豫了一下,抱起双手给自己壮胆,上下打量她一眼。
“江妤同志,我们就是想问问,你天天骑车往外跑,是去哪啊?”
她语气带着点心虚和好奇。
江妤的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扫过去,嗓音平淡:“上班。”
“上什么班?”赵嫂抬了抬下巴。
“你不是在后勤部吗?后勤部在军区里头,你往外头去干什么?”
她话音刚落,一个尖利的声音就从后面插来。
“我看,是出去勾搭野男人吧?”
陈月娥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出来,站在几步开外,双手抱在胸前,眼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恶意。
江妤扭头看向她,声音冰冷:“陈月娥,你把这句话再说一遍。”
陈月娥被她那双冷冰冰的眼睛盯着,心里打了个突,但嘴上不怕。
“我说的有什么不对?你一个后勤部的人,天天往军区外面跑,谁知道你在外面做什么?我们军嫂可丢不起这个脸!”
江妤翻身下了自行车,车撑一蹬,稳稳当当地站在路中间。
她个子高,穿着一身藏青色工装外套,腰背挺直,气势压人。
“第一,我在红星农机制造厂担任技术顾问,有正式聘书,每周到岗三天,这是师部批准的,政治部也知道。”
啊?江妤竟然真是去上班?
陈月娥脸色变了。
江妤没搭理她,继续开口。
“第二,我有部队正式编制,职级比照班长,我的身份是军人。“
她看向另外三位军嫂,声音沉了下来:”你们在这里污蔑一个军人的品德问题,知道什么后果吗?”
赵嫂的脸刷地白了,扯着陈月娥的袖子想走。
陈月娥甩开她的手,梗着脖子喊了一句。
“你成分不好!你爸是教授,你还留过洋,你就是资本家的小姐!”
江妤盯着她,声音冷得能结冰:“陈月娥同志,你说我成分不好,拿出证据来。”
陈月娥张了张嘴,眼睛到处乱瞟。
她哪有什么证据,全是想到什么就说了。
“拿不出来?”江妤往前迈了一步。
“我是什么成分,档案里写得清清楚楚。我的政审材料,入编的时候周主任亲自的,你的意思是,周主任办事不妥了?”
陈月娥看着她疾言厉色的模样,底气一下就泄了,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江妤的目光刀子一样剜过去:“你无中生有,捏造事实,诋毁军人名誉,按照部队纪律条令,这是什么性质?要不要我替你去政治部问问?”
江妤扫了一眼在场所有人。
“再让我听到谁在背后说我坏话,咱们就政治部见!”
说完,江妤不再看她们,重新跨上自行车。
“我赶时间,让开。”
赵嫂几个人赶紧闪到路边,看着江妤骑车远去的背影,半天没回过神。
李娜最先反应过来,脸色煞白,扯了扯赵嫂的袖子,声音发颤。
“完了,她真有军区编制,万一追究起来怎么办?”
赵嫂咽了口唾沫,猛地转头瞪向陈月娥。
“陈月娥!你说江妤在外面勾搭别的男人,担心她影响军属的名声,才让我们来问她。”
她语气恨恨的:“没想到你居然阴我,枉我把你当好姐妹!”
她们就是普普通通的军嫂,来带孩子照顾男人的,现在被撺掇着得罪了江妤。
万一她真去政治部告状,那不是给自己男人找不痛快吗?
”真是坏透了!“李娜狠狠地撞开陈月娥,几乎是小跑着离开。
张芬狠狠地白了陈月娥一眼,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
”陈月娥,要是江妤真去告状,我跟你没完!“
赵嫂子扔下一句话,也急忙回家了。
多和陈月娥待一秒她都嫌晦气!
陈月娥站在原地,气得身子发抖,心里翻江倒海。
她万万没想到,江妤每天出去,竟然是去农机厂!
她看着赵嫂三人离开的背影,恨恨地捏紧拳头。
全是些势利眼!
*
这件事情,不出两个小时就传到了团部。
季昀坐在办公桌后面,听警卫员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完,脸色极差。
他把手里的钢笔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带半点温度。
“去把三营的章业平给我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