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时后。
输液瓶里的药水终于见了底,小护士走过来拔了针。
两人走出急诊大楼,院子里,那辆熟悉的吉普车竟然还停在那里。
李建国靠在车门上,大口大口地抽着烟。
方志百无聊赖地蹲在地上,用手指头戳着地上的蚂蚁窝。
看到两人出来,李建国立刻将烟头扔在地上碾灭,迎了上来。
“老季,打完了?赶紧上车,送你们回家休息。”
江妤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两人。
“大半夜的,还麻烦你们一直在这儿等着,真是对不住。”
“嫂子你说这话就是打我们脸了,都是兄弟,应该的!”
方志爽朗一笑,利索地给俩人拉开了车门。
江妤也没再扭捏,扶着季昀坐了进去。
吉普车再次发动,驶入了浓沉的夜色中。
车厢里没有了来时的紧张和窒息气氛,多了几分生机。
方志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后排相互依偎的两人。
他清了清嗓子,脸色稍微严肃了一些。
“老季,打点滴的时候,我顺道去巡逻队那边走了一趟。”
季昀抬起眼皮看他,眼神瞬间变得冷冽如刀。
“那两头狼怎么回事?查清了吗?”
“问清楚了。”
方志叹了口气,“从爪子的磨损和肠胃解剖情况来看,确实是纯正的野狼。”
“前阵子咱们这儿西北风刮得太猛,沙暴毁了不少兔子窝和鼠洞,戈壁滩外围食物断了。”
“这两头狼估计是饿极了眼,顺着味道,偶然跑到咱们军区家属院外围土路附近来找食的。”
顿了顿,方志接着说道:“周围都仔细勘察过,没发现任何人血或者生肉引诱的痕迹,不是人为的。”
“算是嫂子今天运气不好,偏巧就遇上了……”
季昀闻言,冷冰冰地冷哼了一声。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揽着江妤的右手,语气森寒得让人头皮发麻。
“没被引诱最好,要是让我查出来是哪个王八犊子故意使坏……”
“我季昀就算脱了这身军装,也得活剥了他的皮!”
......
吉普车稳稳停在小独院门口,李建国拉起手刹,转过头看了看后排。
季昀右手揽着江妤,两人靠在一起,江妤的眼睛还红着。
方志先跳下车,拉开后排车门。
“到了,季大团长,回家好好歇着吧。”
江妤先下来开院门,季昀长腿一迈,稳稳当当地踩到了地上。
李建国熄了火,把钥匙丢给方志,然后跟着季昀进了院门。
他径直去了院子角落,拿起一对水桶。
“嫂子,我去锅炉房给你们挑一担热水回来。”
江妤愣了一下,赶忙摆手。
“李团长,不用了,你也折腾一晚上了,怎么能再麻烦你——”
“嫂子你别跟我客气。”李建国把扁担往肩上一扛,咧嘴一笑。
“以前我腿上挨了一弹片,在床上趴了俩月,你猜谁端饭端到我跟前的?”
他下巴朝季昀那边一努。
“是你家这位爷,一天三顿,顿顿准时,比护士还勤快。”
季昀瞥了他一眼,没吭声。
李建国挑着桶大步往锅炉房方向走,边走边回头喊。
“你俩先进屋,水一会儿就到!”
方志甩着手里的钥匙。
“老季,好好休息。”
季昀点了下头,“今晚,多谢了。”
方志摆摆手钻进驾驶座,发动吉普车,灯光划过院墙,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江妤和季昀进了屋,顺手把灯绳一拽,昏黄的灯泡亮了。
“你坐这儿,别动。”
她把季昀按在椅子上,伸手去解他军装外套的扣子。
那件军装已经彻底废了,左边袖子被狼爪撕成了布条,前襟上全是暗褐色的干涸血迹,硬邦邦的,摸上去像砂纸。
江妤的手指碰到那些血渍,微微顿了一下。
她没说话,低着头,轻轻地把外套从他肩膀上褪下来。
碰到左臂缠着纱布的地方,她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往下拽袖子。
季昀看着她头顶的发旋,张了张嘴,到底没出声。
外套脱下来,叠也没法叠,江妤随手搁在旁边凳子上。
她转身去桌上倒了杯温水,递到季昀手里。
“喝口水。”
季昀接过来,仰头喝了大半杯。
喉结滚动了两下,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抬眼看她。
江妤已经转身往厨房走了。
“你干嘛去?”
“我去煮把面条。”江妤头也没回。
季昀靠在椅背上,“给我也下一碗。”
“好。”厨房里传来江妤温柔的声音。
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水很快咕嘟咕嘟翻滚起来。
江妤从柜子里拿出半把挂面,掰开丢进锅里。
又从碗柜里掏出四个鸡蛋,在锅沿上磕开,一个接一个滑进另一口小锅里。
油花在热锅底滋滋作响,蛋清边缘迅速卷起焦黄的花边。
厨房门没关,季昀就那么坐在外头的椅子上,歪着头看着厨房里忙碌的身影。
灯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圈毛茸茸的暖光。
她系着条灰蓝色的围裙,袖子撸到手肘,露出一小截白生生的小臂。
锅铲翻蛋的动作利落干脆,跟她修发电机、修枪的架势一个样。
季昀的目光落在她忙碌的身影上,嘴角噙着笑。
不一会儿,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上了桌。
每碗上面都卧着两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碧绿的葱花撒了一层。
江妤把筷子递给他。
“快吃吧,凉了就坨了。”
季昀右手接过筷子,低头挑了一大筷子面,胡乱吹了吹,塞进嘴里。
江妤坐在对面,也埋头吃。
从下午到现在,将近七八个小时没吃东西,她饿得胃都在抽筋。
面条烫嘴,她呼呼吹了两口,呲溜一声吸进去,腮帮子鼓鼓的。
季昀抬眼看了她一下,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点。
江妤吸面吸得太猛,汤汁溅到下巴上,她胡乱抹了一把,又低头吃。
“慢点,没人跟你抢。”季昀说。
“我饿。”江妤含着面条含糊不清地蹦出两个字。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把面吃完了。
江妤收了碗筷搁进厨房水盆里,外头传来李建国的声音。
“嫂子!热水挑来了,搁水槽这儿了啊!”
“放那儿吧,谢谢李团长!”江妤擦着手跑出去。
水龙头旁,两只铁桶里面满满当当的热水,上面飘着一层白雾。
李建国放下水就走了,还顺手关上了院门。
季昀把水拎进卫生间,倒了大半桶在搪瓷大盆里,又兑了点凉水试了试温度。
江妤拿着换洗衣服过来时,就看见他单手拽着衬衫的下摆,想往上扯。
左臂缠着厚纱布,根本使不上劲,衬衫卡在胸口,进退两难。
“别扯!”
江妤快步走过去,按住他的手,“伤口裂了怎么办。”
她踮起脚,把他的衬衫一点点从头顶上褪下来,绕过左臂纱布的时候格外小心。
衬衫脱掉,季昀赤裸的上半身暴露在灯光下。
胸口和腹部溅着几道暗红色的血痕,有些已经干了,有些还带着没洗净的黏腻。
江妤盯着他锁骨下方一道长约两寸的抓痕,那是狼爪划过去留下的,虽然不深,但皮肉翻起,看着触目惊心。
她的目光在那些伤痕上停留了两秒,鼻子一酸,赶紧别开脸。
“快让我进来,我给你擦身子。”
季昀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本想说一句“我自己来”。
但话到嘴边,他低头看了一眼江妤的表情。
季昀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行,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