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江妤蹬着二八大杠到后勤部。
车还没在墙根下停稳,马建军就从维修车间冲了出来。
“江老师!”
他人没到声先到,脸上的笑能挤出花来。
江妤把挎包从车筐里拎出来,无奈地笑了笑。
“马班长,你这是在门口蹲了一早上?”
“没有没有,刚出来透口气。”
马建军搓着手,凑近了两步,眼睛直往她挎包上瞟。
“那个江班长……图纸,画得咋样了?”
江妤就知道他憋着这句话。
“没那么快。”
她把挎包往肩上一挎,往车间里边走边说。
“枪械跟脱粒机不一样,那玩意儿粗,差个一两毫米也能转。枪不行,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一个尺寸标错,整张图就废了。”
马建军一听,l连连点头,脸上那点急切收了收。
“是,你说得对。是要仔细,得慢慢来。”
他跟在江妤后头,活像只撵食的大狗。
“江老师,你慢慢画,仔细画,缺啥跟我说,纸笔工具我给你备最好的,你别有压力啊。”
江妤被他这前后两副嘴脸逗乐了。
“知道了。”她进了车间。
马建军讪讪地搓了搓手,到底没再跟进去,只在门口探着脑袋叮嘱了一句。
“那你忙,那你忙啊。”
江妤好笑地摇摇头,掏出手套,还没来得及戴上,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勤务兵小跑着过来,在她面前立定。
“江班长,陈主任请你去一趟办公室。”
江妤微微一愣。
这才刚上班,陈主任就找她?
她点了点头,放下手套去了陈主任办公室。
陈主任的办公室门敞开着。
江妤敲了两下门,里头立刻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进来”。
她一进去,就看见陈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满脸含笑地看着她。
他点头示意:“关门。”
江妤回手把门带上了。
陈主任将烟在铁皮烟灰缸里摁灭,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撑在桌面上,压低了声音。
“江班长,马建军昨天晚上来找我了。”
果然。
江妤心里早有预料。
以马建军昨天那亢奋的样子,能忍到晚上才去找陈主任汇报,已经算是他极限了。
“他跟我说,你在m国拆过一支枪。”陈主任的目光紧紧锁着她。
“m14。”
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刻意压得很低,像是生怕隔墙有耳。
江妤点了点头,坦然道:“拆过。”
陈主任的呼吸明显重了一下。
“你能画出来?”陈主任的嗓子有点发紧,“把结构、把关键尺寸,都画出来?”
“能画个大体。”江妤语气平静。
“有些细节尺寸得慢慢回忆,不敢保证分毫不差。但主体结构、导气原理,我都记得很清楚。”
这句话像一颗火星子,“噗”地点着了陈主任。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笔筒里的铅笔哗啦响。
“好!”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小江,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江妤当然知道。
在这个信息闭塞、技术封锁的年代,一张完整的武器结构图,其价值不亚于一座金矿。
“这么着。”陈主任大手一挥,语气干脆利落。
“你这几天什么也别干了,就专心画这个图。”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江妤面前,郑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给你腾办公室,要什么纸笔工具,随时开口,我亲自给你送。”
江妤被他这股劲头弄得也跟着郑重起来。
“成,那我这几天就专心画。”
陈主任连说了三个“好”,带着江妤进了旁边的办公室。
”小江,这几天你就在这里办公!“
“好。”江妤应下了。
安排好办公室,陈主任背着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
“江班长,你慢慢画,仔细画啊,宁可慢,不能错。”
......
接下来的几天,江妤的办公室成了后勤部最热闹的地界。
马建军一天能来三趟,每回都搓着手在门口探头探脑。
问一句“江老师,进度咋样了”,得了句“快了”就乐颠颠地走。
陈主任也隔三差五踱过来,背着手在桌前站一会儿。
看那图纸一天比一天密,眼里的光就一天比一天亮。
连刘铁柱都揣着搪瓷缸子来转悠,名义上是送开水,实则就想瞄一眼那张看不太懂的图。
江妤被这群人围着,倒也没受影响,每天稳当地画,错了就擦,擦了再画。
那本黑皮笔记本上,枪管、机匣、导气活塞,一笔一笔地长了出来。
随着图纸越来越完善,陈主任坐不住了。
他亲自去了趟师部,将事情报了上去。
当天下午,赵国栋就把江妤叫到了办公室。
江妤跟着警卫员走进赵国栋的办公室时,赵师长正站在窗前抽烟,背对着门。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转过身来。
“江同志,听说你在画一张图?”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江妤面前,目光如鹰隼般牢牢地锁在她脸上。
江妤站定:“是,赵师长。我在画m国的m14半自动步枪结构图。”
赵国栋的呼吸明显粗重了起来。
”你画出多少了?“
江妤已经猜到师长叫她过来的目的,所以出门的时候,她把笔记本也带上了。
她把笔记本递给赵师长:“我画了一部分。”
“整体框架和三大核心组件的分解图已经完成了,关键尺寸还需要继续回忆确认。”
赵国栋接过笔记本的那一刻,手指微微一顿。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第一页图纸上。
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嚓嚓”走动的声响。
赵国栋翻过一页。
又翻过一页。
他的眉头从舒展到紧锁,又从紧锁变为震惊,最后定格在一种……难以置信的神情上。
江妤站在原地,双手自然垂在两侧,神色沉静。
她注意到,赵国栋翻图纸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几乎是一根线条一根线条地在看。
他的指腹摩挲着纸面上那些精准的标注线,呼吸逐渐粗重起来。
良久。
赵国栋猛地抬起头。
他看向江妤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那不再是上级看下属、长辈看晚辈的目光,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掺杂着震惊与审视的锐利。
“江同志。”
赵国栋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这些数据,你都是凭记忆画出来的?”
江妤点了点头:“是。”
赵国栋将笔记本合上,放在办公桌上,没有坐下。
他背着手,绕到江妤正面,像审视一个关键情报源一样打量着她。
“我摸了二十多年的枪。”
赵国栋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从三八大盖到捷克式,从莫辛纳甘到波波沙,这些年我什么枪没见过。”
他顿了一下,手指叩了叩桌面上的笔记本。
“但你画的这个东西……”
赵国栋的目光骤然锋利起来。
“这不是一个普通人能接触到的。”
江妤心头微微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
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关。
赵国栋不是陈主任那种技术出身的干部,也不是马建军那样的纯匠人。
他是从战场上一刀一枪杀出来的师长,政*治嗅觉极其敏锐。
“m14是m国陆军现役的制式步枪。”
赵国栋一字一顿地说,“我们的情报部门搞了这么久,拿回来的资料都是残缺不全的。”
他微微眯起眼睛,死死盯着江妤。
“而你,你不但见过这把枪,还亲手把它拆了。”
窗外传来操场上此起彼伏的口号声,办公室里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
赵国栋向前迈了一步。
“江同志,我问你——”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重。
“你是在什么场合,接触到m国的现役军事装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