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铃……”
清脆的下班铃声在第三车间的上方炸开。
机床轰隆隆的运转声此起彼伏地弱了下去。
工人们纷纷扯下搭在脖子上的发黄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出了车间。
江妤摘下劳保手套,边走边活动发酸的肩膀。
钱大壮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汉,大步走过来。
“江顾问,走走走,咱们去第一食堂。”
他的嗓门很响亮,“今天大师傅做红烧肉,去晚了就没了!”
孙明辉放下袖子跟上来。
“老王的手艺在整个厂区都是出了名的,江顾问一定要尝尝。”
江妤没拒绝,拿起帆布挎包,跟着两人往外走。
三人出了车间大铁门,沿着厂区那条宽阔的土路往前走。
正值饭点,工人们乌泱泱地往食堂方向涌。
大家手里拿着铝制的饭盒,碰一块儿叮当乱响。
钱大壮憋了一下午的话,终于说了出来。
“江顾问,今天周建国在车间里说的那番话,你别往心里去。”
“他那个人就是属狗的,见谁都想咬两口。”
孙明辉也跟着凑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接话。
“确实,我和老钱也经常和他对骂。“”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老周这个人,嘴巴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说话也从来不过脑子。”
江妤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们。
“我就是怕你刚来,心里扎了根刺,会不舒服。”
孙明辉叹了口气,伸手推了一下鼻梁上滑落的眼镜。
“老周是个臭脾气,但他手上的功夫,整个厂里,真挑不出几个比他强的。”
钱大壮连连点头,生怕江妤不信。
“周建国手里是有真本事的,他是咱们厂仅有的几个八级工之一。”
“车间那些最难搞的高精尖零件,有时候离了他还真转不起来。”
江妤听着两人一唱一和的解释,心里一清二楚。
这俩人是在怕她生气,借着今天的赢面彻底把周建国踩死,搞出什么车间内斗,最后耽误了上面交代的生产任务。
见她不开口,孙明辉在一旁赶紧补充。
“江顾问你放心,晚上我和老钱去好好撅他几句,让他把这臭脾气收一收。”
“咱们毕竟是为了生产建设,真不好搞得太僵啊。”
后面这句,是在向江妤解释他俩的态度。
江妤着看向他俩,眼神清冽坦诚。
“钱师傅,孙师傅,你们放心吧。”
“我来,是为了给国家造枪的,不是来搞什么山头主义,更不是来玩办公室斗争那一套的。”
“车间里的那些鸡毛蒜皮和人情世故,我根本没那个闲工夫去管。”
她的声音很坦然,带点随意的闲散。
“周副主任今天确实给我找了不痛快,但那是因为他压根不知道我的底细。”
“他见我一个年轻女性来车间指手画脚,不服气也是常理。”
说到这,她笑了一下:“换做你们两个,要是不了解我,今天看我站在车床前,心里怕也是一样的犯嘀咕。”
钱大壮老脸一红,拿手捂着嘴干咳了两声掩饰。
江妤肚子有点饿,她加快了脚步,边走边解释。
“今天这梁子,当场结下,当场我也把场子找回来了。”
“他灰溜溜跑出去的时候,丢脸的是他。既然他已经买了单,这事在我这里就翻篇了。”
孙明辉听着这话,脚下的步子停住了。
他看着江妤,心里生出一股极大的赞赏。
这份气度,别说是一个小姑娘了,就算是他自己遇上,事后都未必有这份胸襟。
江妤回头看了他一眼,把话说得更加透彻。
“你们只管把我的原话带给周建国。”
“只要他在接下来的技术攻关里不给我使绊子,他脾气多差,嘴多毒,眼睛是不是长在天花板上,我一概不管。”
“但是,丑话我也放在这。如果他因为跟我较劲,因私废公......”
”那也就别怪我反击,我既然能让他吃瘪一次,自然有的是办法治他。”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不仅给了台阶,还立了原则。
钱大壮和孙明辉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眼底对江妤的敬佩。
如果说在车间里,江妤那一手零点零一公差的绝活,让他们在技术上彻底服气。
那么现在这番话,就是让他们在品德上心服口服。
“江顾问,你放心。”
钱大壮拍了拍厚实的胸脯,打包票。
“吃完这顿饭,我就去找周建国聊天。”
“他要是敢在工作上下绊子,我第一个拿扳手敲他的脑壳。”
孙明辉也郑重点头。
“江顾问说得对,咱们的目标都是造枪,谁耽误了国家大事,谁就是千古罪人!”
孙明辉听得直点头,手里的筷子放了下来。
江妤看着俩人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
“快走吧!一会儿红烧肉没了。”
说话间,第一食堂的大门到了。
刚迈进门槛,浓烈的饭菜香味扑面而来。
几个打饭窗口前早就排起了长龙。
江妤从帆布包里拿出粮票,老老实实地排在钱大壮后头。
打饭的胖大姐拿着个带长柄的大铁勺,把锅沿敲得梆梆响。
轮到江妤时,钱大壮赶紧从旁边探出个大脑袋喊。
“王大姐,这是咱们厂新来的江专家,你那勺子可千万别抖!”
王大姐一听,眼睛一下子亮了,上下打量了江妤两眼。
女专家耶!
她乐呵呵地将大铁勺往铁盆底狠狠一抄,满满当当一大勺红烧肉带全扣进了江妤的饭盒里。
“专家好啊,厉害!多吃点肉才有力气搞生产出成绩!”
江妤笑着道了声谢,把票证递过去。
三人端着饭盒找了张靠窗的空木桌坐下。
江妤拿,夹了一小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炖得很烂,酱香味十足,是顶好的伙食。
孙明辉坐在对面,他咽下一口馒头,看着江妤。
“江顾问,明天正好是周末,你要是不嫌弃,晚上去我家吃饭吧?”
“就当是给您接风洗尘了。”
他看向钱大壮,挑了下眉,“老钱你也来。”
钱大壮一听,眼睛都亮了。
“江顾问,这你可得去!”
“老孙媳妇在国营饭店当厨师,那厨艺,啧啧,一绝啊!”
说到最后,他还竖起个大拇指来。
江妤看着两人期待的眼神,感受到这份纯粹的同志情谊,心中微微一暖。
她没端着架子,大大方方地应了下来。
“既然孙师傅这么热情,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