宵禁后的夜静得吓人。
街上没了人声,没了车铃,连狗叫都听不见,只有风从巷口灌进来,呜呜地响,把墙根底下的枯叶卷起来又放下。
林守义贴着墙根走,脚步放得极轻,顺着取灯胡同往西,拐进炭儿胡同,一路摸到中段德顺车行的院墙上面。
这是一处三进院,院墙是老青砖垒的,砖缝里长着干青苔,墙头压着碎瓦。
他伏在墙脊上往下看,大门是两扇厚榆木板子,包着锈铁皮,铁皮上的铆钉锈得发黑,
门后横着一根碗口粗的顶门杠,杠子一头顶在门板上,一头顶在墙根的石窝里。
前院很敞阔,青砖墁地,砖缝里嵌着黑泥。
一溜五间倒座房,只开两扇门,门开得很大,没有门板,里头亮着灯。
灯光从门里漫出来,照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铺出一片昏黄。
门口的台阶,用青砖和灰浆填成了斜坡。
他借着灯光往里看,屋里木车架排开,层层叠叠码着洋车,车把朝外,胶皮轮朝里,
辐条一根一根挤得满满当当,像一排排立着的骨头架子。
墙角堆着备用车轴、木料、铁箍,车轴一根一根码着,木料长短不齐地靠着墙,铁箍摞成一摞。
地上积着一层混着车油和煤灰的黑泥,在灯光下看起来油光锃亮的。
屋里有人在修车,背对着门,弓着腰,手里攥着扳手,正在拧一辆洋车的车轴。
旁边还蹲着一个人,手里拿着根铁条,在拨车轮的辐条,拨一下,转一转,听响声。
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扳手磕着铁件的叮当声,和辐条拨动的细响。
墙角搁着一盏煤油灯,灯罩熏得发黑,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林守义顺着墙头往前摸,前院和二进院的入口只有院墙,没有门洞。
墙头上还能看出拆过的痕迹,砖茬子露在外面,没抹灰。
一看就知道是把原来的垂花门给拆了,拆完拿砖一砌,就成了现在这堵墙。
院子里坐北朝南五间北正房,东西厢房、南耳房齐全。
北正房灯火通明,屋里人影绰绰,说话声也很杂乱,有高有低,有粗有细,听着人还不少。
东厢房南边的耳房也同样亮着灯,屋顶的烟囱正冒着烟,屋里叮叮当当的,锅铲碰着铁锅,一听就是有人在做饭。
他沿着院墙往正房屋顶摸去。
西南连墙一道带锁的铁栅栏门,隔开了中院和后院的分界。
后院的院墙很高,后罩房和东西厢房都挂着锁,院子里黑沉沉的,一点灯光都没有。
他踩着墙头爬上正房屋顶,蹲在屋脊背上往下听。
屋里说话的声音已经能听清了,有几个人在说话,嗓门有粗有细,还有一个说话慢条斯理的,像是账房先生。
“这阵子拉车的跑了不少。
胶皮买不着,官面上的捐还是催着要,好些人干脆不再租车了。
能按时收上份子钱的,已经少了一大截,进项比上月落得厉害。
板夫那边也差不离,不少人都另寻活路去了。”
一个粗嗓门的声音接话,说话声听起来不怎么年轻了:“别的先甭管。
能踏实蹲口子上熬活的,才是咱们的进项。
跑了的、车趴窝的,不用惦记。
随他去。
这年头,还敢上街卖力气的,才是咱们的本钱。”
一道漫不经心的声音搭腔:“二爷说的是。
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多的是。
等这一阵子乱过去,有的是人租车跑活。”
慢条斯理的声音又说:“前两天同业会传了话,说城里局势一天比一天紧,打算联名去警署递呈子,想求缓一缓车捐。
不少中小车行的掌柜都动了心,都在私底下串着商量呢。”
另有一道嘶哑点的声音,带着点不屑:“就凭他们?二爷不牵这个头,我看谁能把这事求下来。”
一个声音稍显年轻的接话:“就是。
要算车跟人,不算外头那些只有几辆车的小门摊,光是同业会入册的车行都有七八十家,
哪片地界能比得过咱们外二区?要我说,没有那个金刚钻就别揽这个瓷器活。
咱们二爷不发话,我就看着他们怎么瞎折腾。”
那个粗嗓门轻笑了一声:“同业会?那帮掌柜的也就敢嘴上嚷嚷。
真叫他们出头跟官面上硬杠,一个个比兔子跑得还快。大户怕惹祸,小厂子只想少出点孝敬,又不肯担干系。”
慢条斯理的声音:“这事咱还得多留个心,就怕架不住底下车夫跟着起哄。
要是同业会真把这事闹起来,咱们再收口子钱,怕是要多些麻烦。”
粗嗓门:“这事你别管,算好咱们的账就行。
同业会那摊子事,我心里有数。
他们愿意递呈子就让他们递,咱们不牵这个头,也不跟着闹。
捐是警察分署要的,又到不了咱们手里。
真能缓下来,咱们跟着沾光就行;缓不下来,锅也轮不到咱们背。
咱们只守好手里的口子,该抽的份一个子不能少。
别被那帮人牵着鼻子走。”
嘶哑点的声音说:“这阵子不少车夫都不租洋车了,换蹬三轮去了,这等于是从咱们盘子里跑的。”
慢条斯理的声音跟着说:“二爷,蹬三轮的生意,看着也挺红火的。
咱们手里人手够,干脆也插进去分他一口?”
有什么东西像是在桌子上磕了磕,随后是粗嗓门说话,声音有些沉:“这事别瞎琢磨。
三轮车那摊子,早就让人把盘子钉死了。
咱们要是硬往里挤,就得做好实打实的结仇开打。
他们那帮人走的是另一套行业会、另一批官差,孝敬又要重新铺,这笔开销也很大。
再说那车子的配件,胶皮、链条、轴承,这会儿全都有价无市,坏了就得砸手里,怎么算都不值当。
咱们守好洋车这份盘子,稳当。
犯不上为了那么点摸不着的,平白跟他们斗一场。”
嘶哑的声音没再吭声,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什么东西在桌面上轻轻磕碰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慢条斯理的声音才说:“二爷这话在理。
三轮车那摊子水太深,贸然插进去,不一定落着好。”
粗嗓门又说:“你们记着,咱们这行当,吃的是安稳饭。
洋车这份盘子,是几代人传下来的,车口、把头、车夫,一层一层早就理顺了。
该抽的份,该孝敬的,都有旧例可循。
三轮车是这两年才冒出来的新玩意儿,规矩还没立稳,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咱们不掺和,掺和进去就是给人当靶子。”
屋里几个人都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