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晌午才停下休整,裴云一路跟着队伍,先前拔营时来不及传话,直到这会儿歇下来,才把沈七七找沈安平的事原原本本说了。
“三丫找我?!”
沈安平一听,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动作又急又猛,手里盛着粗米汤的陶碗跟着一晃,大半碗汤水直接泼了出来。
坐在旁边的沈安文早摸清自家弟弟毛躁的性子,听见动静立刻侧身躲开,稳稳护住身上的粗布衣裳,半点没沾到。
可另一边的沈兴旺就没这么走运了。
先是被沈安平起身带起的一股风扫得一怔,紧跟着温热浑浊的米汤劈头盖脸泼了满脸,顺着鬓角、下巴往下淌,连衣襟都湿了一大片。
“沈安平!你个小兔崽子,是不是又想挨揍了?”沈兴旺抹了一把脸上的米汤,火气一下子窜上来。
“你跟个孩子置什么气,赶紧擦擦!”李翠翠连忙伸手,随手抓过脚边一块布,快步上前就要给丈夫擦脸。
一旁的王小花看着,心里着急,轻轻拽了拽李翠翠的衣袖:“大嫂,那个……”
“等会儿,先给你大哥收拾干净。”李翠翠扒开她的手,心思全在气急败坏的沈兴旺身上,只当王小花是有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
“不是,我是……”王小花又使劲扯了一下。
“有啥话先等等再说!”李翠翠心里想着,哪有事比丈夫糊了一脸米汤要紧。
连着两次被拦,王小花索性不再小声拉扯,扬着嗓子喊了出来:“大嫂!你拿的那块布巾,是爹洗脚用的!”
一句话落下,方才还吵吵嚷嚷的沈家众人瞬间静了。
正仰着头、任由李翠翠擦脸的沈兴旺动作猛地僵住,脸色由红转青,一把推开李翠翠,连滚带爬扑到路边的草丛旁,弯着腰使劲干呕起来。
旁边的裴英眨着一双干净无辜的眼睛,望着不停干呕的沈兴旺,奶声奶气,一本正经开口:“大舅舅要生小宝宝了。”
这话一出,原本憋着的笑意再也压不住,一圈人肩膀一抽一抽,全都低下头死死抿着嘴,不敢放声大笑,怕火上浇油。
沈安平看着他爹这副模样,心里清楚,这顿打骂怕是躲不掉了。
他哪还敢多留,把空碗往地上一放,脚底抹油,撒腿就往沈七七所在的方向狂奔,远远丢下一句:“我先走了!你们慢慢吃啊!”
沈兴旺吐得头昏脑涨,抬眼只看见少年一溜烟跑远的背影,气得在后面虚吼:“你给我站住!看我回头不打断你的腿!”
沈安平耳后还飘着他爹气急败坏的吼声,头也不敢回,顺着人流缝隙一股劲往前冲。
路上不少村民、兵士都在就地吃饭歇息,他左拐右钻,时不时避开地上摆放的饭锅、行囊,一路直冲到前面。
沈七七、沈冬阳、景仪还有郭恒几人正围坐在树下的青石旁歇息吃饭,每个人手里都端着满满一大碗杂粮饭,碗里配着清爽的腌菜,简简单单,却足够饱腹。
几人一边吃饭,一边低声商议前路行程与防务安排,语速平缓,条理清晰。
“三丫!”沈安平喘得胸口起伏,额头上全是汗,跑过来的时候差点刹不住脚,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我来了!小云说你找我!”
原本围坐树下、低声商议事务的几人闻声停下话头,纷纷抬眼看他。
沈七七顺势停下议事,放下手中碗筷,看着风风火火的少年,语气温和:“吃饭了没?没吃就先去伙房大锅那边盛点饭填饱肚子,不急这一会儿,吃完再来找我。”
沈安平一听,也不拖沓,干脆利落点头:“你们先忙,我去吃饭!”
话音落下,他转身就一溜烟朝着流民集体用饭的大锅方向跑去,脚步轻快得很,半点不见疲惫。
“咱们继续说。”
沈七七收回目光,神色恢复沉稳,转头看向围坐的几人,续上方才未说完的军务。
树下瞬间回归肃穆,方才的轻松说笑尽数散去。
郭恒铺开手里简易绘制的路线图,指尖落在前方一处蜿蜒水脉上,神色凝重开口:“主公,前路三十里开外就是落风渡。”
“这是横在我们前路的一道天险,一条宽大河川拦路,水深流急,沿岸无浅滩可徒步涉水。”
他顿了顿,点出最棘手的难题:“咱们必须想办法搞到足够的船,还要那种大的商船,没有船只,数万流民、粮草辎重、车马兵器根本无法渡河,队伍会彻底困在这片山地河谷之间,进退两难。”
景仪微微颔首,补充斥候探来的情报:“属下刚刚收到探报,落风渡原本的渡口商船、摆渡船,早在乱世之初就被当地官府尽数劫掠霸占,寻常商旅需要交费通行,当地村民的渔船倒是可以继续打鱼往来,如今整条渡口水路,完全被官府把控。”
“就凭几个衙役就能占了渡口?”
沈七七眉梢微挑,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
落风渡对岸连着南方三角洲,商贸往来素来繁华,是通往金州的要道重镇。
这般要紧的咽喉渡口,哪里是区区县衙衙役、乡勇就能稳稳守住的,别说是这一处地方官府,就算是周边数县联手,也根本压不住来往的人流与各方势力。
景仪微微颔首,顺着她的话往下说:“主公想得不错,守渡口的不是衙役,是有人调拨了正规军队驻扎在此,只是斥候打探不出底细,暂时还摸不准,究竟是哪位皇子,亦或是几位皇子联手布下的人手。”
沈冬阳凝神思索,低声接话:“如今南下的皇子,主要就是太子与二皇子,金州富庶,地势关键,他们最先争抢的便是这处要塞。”
“太子背后有大半世家支撑,根基雄厚;二皇子手里握着一支现成的驻军,兵权在握。”
景仪继续梳理情报:“所以落风渡的守军,有可能是其中一方单独派驻,也有可能二人都安排了人手在此,对外说辞,都是阻拦北蛮南下,保南边州县安稳,名正言顺。”
郭恒皱紧眉头,指尖重重落在路线图上落风渡的位置:“若是太子或者二皇子的兵马,事情就更棘手了。他们可不是只想收些渡费的地方小吏。”
“咱们这支流民队伍人数众多,在他们眼里,要么是可以招揽驱使的人手,要么就是需要拦截、驱散的麻烦。”
“若是两边人马都掺在渡口,那就更复杂。”
沈七七缓缓开口:“太子和二皇子本就互相提防,渡口守军里头说不定还互相牵制。我们若是撞上,一不小心,就会卷进他们的储位之争里。”
“若是咱们分批带人过去会不会容易些?”
沈七七眸光沉静,望着远处烟波浩渺的落风渡河面,缓缓提出自己的计策。
眼下渡口有皇子正规驻军把守,盘查森严,大队人马浩浩荡荡渡河,必然会引起守军警觉。
唯有化整为零,分批潜行,才能避开耳目、悄无声息渡河。
景仪闻言眉头微蹙,瞬间捕捉到话语里的关键,当即俯身追问:“主公的意思,是舍弃车马粮草、兵器辎重这些重物,只带人手轻装渡河?”
一路颠沛流离,这些物资是全队所有人省吃俭用、九死一生攒下的全部根基。
舍弃辎重,数万流民就算成功渡河,也等同于两手空空,往后过冬、行军、御敌,皆是无源可依。
“不,这可是咱们的家底,一寸都不能舍。”
沈七七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又坚定,没有半分迟疑。
她抬眼看向围立在侧的三人,目光坦然自信,字字铿锵:“你们只管安心统筹人手,安排老弱妇孺、青壮兵士分批潜行渡河,稳妥安顿对岸即可。”
“剩下所有的车马、粮草、兵器、辎重,全部交给我。我能完完整整、一丝不差的,把所有东西都带到河对面。”
话音落下,树下瞬间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