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宫外,长街。
晨省结束,妃嫔公主们三三两两地散去,
低声的议论像水面的涟漪,在阳光下游走,
目光却若有若无地追随着那个捧着食盒、独自走在后面的纤细身影。
顾兮兮走得很慢。
食盒不重,但她有点嫌它碍事——
不如让小桃抱着,
但福顺公公亲自递过来的,她也不好转手。
她脑子里想的不是刚才丽妃的刁难,
也不是众人各异的目光,
而是盒子里到底有什么新点心?
甜的咸的?
酥的软的?
上次那匣子桂花糕不错,就是有点太甜了。
不知道这次会不会有咸口的……
正琢磨着,身后传来略显急促的环佩叮当声,一股浓香逼近。
“七公主留步。”丽妃的声音传来,带着刻意压制的冷意。
顾兮兮停下脚步,转过身,面上没什么表情:“娘娘还有事?”
丽妃走到她面前,华丽的玫红宫装与顾兮兮的浅碧形成刺眼对比。
她扫了一眼那食盒,眼底的嫉恨几乎要溢出来,
却又强自压下,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
“七公主真是好手段。三言两语,倒显得我多事,搬弄口舌了。”
顾兮兮眨了眨眼,语气诚恳:“娘娘多虑了。
我只是说了说喜鹊。
娘娘若觉得喜鹊吵,让人赶走便是,不必动气。”
又是喜鹊!
丽妃胸口一窒,差点维持不住笑容。
她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带着警告:
“后宫之中,谨言慎行为上。
莫要以为得了两次赏赐,便忘了身份,失了分寸。
有些事,皇上今日不计较,未必明日还不计较。
公主‘病’了这些时日,还是好生静养,少惹是非为妙。”
这话看似规劝,实则威胁。
暗示顾兮兮不过是侥幸,且皇上心思难测,
今日赏赐,明日可能就忘了,甚至翻旧账。
顾兮兮听懂了。她点点头,从善如流:
“娘娘说得是。
儿臣一定谨记,回宫静养,绝不多事。”
语气甚至带着点感激,仿佛真心接受规劝。
丽妃又是一拳打在空气里,憋得脸色发红。
她狠狠瞪了顾兮兮一眼,终究说不出什么,
冷哼一声,带着宫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裙摆扫过地面,带着一股不甘的风。
顾兮兮等她走远,才轻轻吐了口气。
麻烦。
但……好像暂时解决了?
她掂了掂手里的食盒。至少,报酬还算实在。
回到锦瑟宫,小桃早就等在门口,
一脸焦急,看到顾兮兮安然无恙,
还捧着个新食盒回来,顿时松了口气,又雀跃起来:
“公主!您可回来了!没事吧?这又是皇上赏的?”
“嗯。”顾兮兮把食盒递给她,“打开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小桃兴冲冲地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巧别致的点心:
桃花形状的酥饼,
翡翠色的豌豆黄,
还有几块晶莹剔透、
裹着桂花蜜的水晶糕。
香气扑鼻,卖相极佳,一看就是御膳房费了心思的。
“哇!好漂亮!肯定很好吃!”小桃惊叹。
顾兮兮拿起一块豌豆黄尝了尝,口感细腻,豆香浓郁,甜度适中。
不错。
她又捡了块水晶糕,入口即化,桂花的清香和蜂蜜的甜润恰到好处。
很好。
桃花酥看起来油润酥脆,想必也不错。
御膳房的手艺,确实没得说。
小桃眼巴巴地看着,顾兮兮笑着掰了半块豌豆黄递给她:“尝尝。”
小桃接过,小口吃着,幸福得眯起眼,
含糊道:“公主,皇上对您可真好!连着赏赐呢!
看以后谁还敢小瞧咱们锦瑟宫!”
顾兮兮笑了笑,没接话。
皇上对她“好”吗?
或许吧。
但这“好”里面,有多少是出于对她那番“修屋顶”言论的新奇,
有多少是对丽妃(或者说对某些烦人奏章)的借题发挥,
又有多少是真的父女之情?她懒得深究。
君恩如流水,今天来,明天可能就去。
靠赏赐和皇帝的“一时兴起”活着,太不踏实,也太累。
还是自己这方小天地,自己琢磨出来的吃食,更让人安心。
她吃着点心,
心里却冒出个更实际的念头:
这些点心虽好,但不能当饭吃,也不便保存。
要是赏赐能直接折现成银子,或者换成米面粮油、布匹炭火就好了……
当然,这话只能想想。
“小桃,”她吃完点心,擦了擦手,
“把上次剩下的红豆还有吗?
我们或许可以试试,做点能存放的豆沙馅馒头?
或者……试试看能不能发面做包子?”
比起揣测圣心,应对妃嫔,她还是更乐意研究怎么在冷宫实现“包子自由”。
长春宫。
丽妃回到自己华丽宽敞的宫殿,挥退了所有宫人,终于不再掩饰自己的怒气。
“哗啦——!” 一套上好的雨过天青瓷茶具被她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岂有此理!那个小贱人!”
丽妃胸膛起伏,美艳的脸庞因为愤怒而扭曲,
“她凭什么?!
一个冷宫里出来的病秧子,也敢跟本妃叫板?
还得了皇上青眼?!”
贴身大宫女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收拾碎片,
小声劝道:“娘娘息怒……七公主不过是仗着皇上新鲜,说了几句歪理罢了。
皇上日理万机,过几日自然就忘了。
您何必跟她一般见识,气坏了身子……”
“你懂什么!”丽妃烦躁地打断她,
“皇上是那么容易‘新鲜’的人吗?
还连着赏赐!
福顺那老狗,话里话外都是暗示!
这分明是上了心!”
她跌坐在贵妃榻上,绞着手里的帕子,眼神阴沉不定。
顾兮兮必须压下去。
否则,这次是当面给她难堪,下次说不定就要爬到她头上来了!
还有皇上那边……万一真让这丫头得了长久圣心,再生出别的变故……
可是,怎么压?
明着刁难,那丫头滑不溜手,还会拿皇上挡箭。暗地里……
上次那厌胜之术没成,还折了人手,皇上那边似乎也起了疑心。
丽妃眉头紧锁,思量着。
看来,得换个法子,
要么不动,要动就得一击即中,还不能让人抓到把柄……
她目光闪烁,看向窗外秋日高远的天空。
或许,该听听父亲那边的意思了。前朝后宫,终究是连着的。
锦瑟宫的豆沙香,长春宫的瓷器碎响,仿佛是两个互不干涉的世界。
然而,深宫之中,一时的平静,往往预示着更大的风浪正在积蓄。
顾兮兮对此一无所知,她正专注于指挥小桃和面,
试图让冷宫的面团,第一次“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