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他?那个写诗的?
陈子安刚走出陈府大门,街角就飘来这么一句。
两个人站在茶摊边上,声音压得不高,偏就往他耳朵里钻……
看穿着,陈家二少爷没错。
就他?醉仙楼那两首词?打死我也不信。
陈家门第在那摆着,花银子请人代笔也请得起。
可那两首词的意境……一蓑烟雨任平生,不像是代笔能代出来的。
那就是抄的。抄了哪本孤本,拿来充门面。
一个纨绔,连《论语》都没读完的人,能写出这个?
所以我说嘛,要么抄的,要么代笔。
陈子安咬了一口从厨房顺出来的蒸饼。
没生气。
一个全京城公认的废物突然写出好词,换谁都觉得假。
他需要时间。
而时间正在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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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街。
不是北京那个,但一样热闹。
茶楼酒肆、布庄药铺,一间挨一间。叫卖声、讨价声、车马声搅成一团。
陈子安走在街上,发现一件怪事……
他在被人看。
不是以前那种躲着他走的目光。
是想打招呼又不敢的那种。
陈公子!一个卖烧饼的老汉冲他喊了一声。
陈子安停下。
您……您好。老汉搓着手,一脸局促,我孙子在学堂念书,前两天先生给他们讲您那首竹杖芒鞋,说写得好……
他说到一半,觉得自己唐突了,赶紧摆手:没别的意思,就是……就是跟您说一声。
你孙子几岁了?
八岁。
八岁就能背词,不错。陈子安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给我来两个烧饼。
老汉赶紧夹了两个最大的,用油纸包好递过来。
不用给了不用给了……
拿着。陈子安把铜板搁在摊子上,做生意不容易。
他咬着烧饼继续走。
身后传来老汉嘟囔的声音:都说陈家二少爷是废物……我看不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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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街角,书铺就在前面。
他打算买几本这个世界的诗集,知己知彼,总不能老靠前世存货。
刚到门口,被人拦了。
一个年轻书生,二十出头,青布长衫,手里一把折扇,直直看着他。
陈公子?
你是?
在下周怀安,国子监生员。书生拱了拱手,久仰大名。
陈子安看了他一眼。
从一个国子监生员嘴里出来,听着不像客气,更像……试探。
有事?
周怀安不绕弯子。
在下读了陈公子那两首词,有一事不明,想当面请教。
请说。
那两首词,莫听穿林打叶声人间有味是清欢,词风迥异,一首豪放旷达,一首平淡冲和,不似同一人所作。周怀安盯着他的眼睛,在下想问,这两首词,当真都是陈公子所作?
来了。
陈子安早就知道会有人问这问题。
他可以敷衍,可以说酒后偶得,跟楚晚棠说的一样。
但他不想。
不是想说谎,而是光靠几首诗站不住脚。他得让人觉得他有东西,而且不止一点。
你觉得不像同一人所作?
不像。
那我问你,苏轼写大江东去,也写十年生死两茫茫。辛弃疾写醉里挑灯看剑,也写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豪放与婉约,为何不能共存于一人?
周怀安愣了一下。
苏……苏轼?他皱眉,敢问陈公子,苏轼是何人?
陈子安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又秃噜了。
这个世界的文人他没摸清,前世的名人名字不能随便蹦。
一个……先贤。他含糊过去,你不知道很正常,他着作流传不广。
周怀安将信将疑,但没追问这个名字,抓住了另一个点,
陈公子方才说,豪放与婉约可共存于一人。这个说法……在下从未听过。
那你听过什么?
周怀安想了想:诗言志,词抒情。风格因人而异,一人一风,历来是定论。
一人一风?陈子安笑了,同一个人,年轻时写的诗和老来写的诗,风格截然不同,你怎么解释?
这……
人不是石头。人会变,心境会变,遭遇会变。得意时写得出春风得意马蹄疾,失意时写得出欲渡黄河冰塞川。同一个人,为什么不能有不同的面?
他顿了一下。
你读诗,读的是什么?
周怀安下意识答:读的是意境、格律、辞藻……
周怀安愣住了。
读诗,读的是人。
陈子安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每一首诗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在什么境遇下写的?写给谁?想表达什么?,比格律对不对、辞藻华不华丽,重要一万倍。
你比如…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你只看到豪放。但你有没有想过,写这首词的人,当时正在被贬谪,正在被政敌追杀,正在淋着雨走泥路?
他不是不怕风雨,他是怕过了,熬过了,然后发现风雨不过如此。
这种旷达,不是天生的。是被打碎过之后,重新拼起来的。
周怀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读了很多年的诗,背了很多年的诗论,从来没有一个人告诉他,读诗要读人。
从来没有人把一首词的,解释成被打碎过之后的重建。
这……这个说法……周怀安的声音发紧,先贤何人所说?
陈子安差点又说出一个前世的名字。
忍住了。
我自己想的。
周怀安直直看着他。
沉默了很久。
然后,这个国子监的生员,慢慢地、郑重地,重新拱了拱手。
不是试探了。
是行礼。
今日受教了。
陈子安摆摆手:别。我随口一说。
周怀安摇头,陈公子,在下之前对您有偏见。今日一听,方知人不可貌相。
他犹豫了一下:上元文会的帖子,您应该也收到了。在下也有一份。到时候……希望能再听陈公子指教。
说完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白衣折扇的公子已经转身走进了书铺。
背影很随意。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怀安攥紧手里的折扇,低声自语:读诗读人……读诗读人……
他快步走了。
他要把这句话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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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铺里,陈子安翻了翻架上的诗集。
心里盘算。
刚才那番话,说多了。
不是内容多,而是太超前了。读诗读人这说法,放到现代是常识,放到这个世界,就是从没人提过的新论。
树大招风。
但没办法。
文会上要面对的人比周怀安难缠十倍。连一个国子监生员都对付不了,到时候在文会上被人当众质疑,那才是真丢人。
他得提前一点东西出去,让京城的人先有个心理准备……
陈子安不是只有两首词。
他还有别的。
买了三本诗集,走出书铺。
日头偏西。
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街上人少了一些,但看他的目光更多了。
不知道谁传的,大概是周怀安那番反应,陈子安在书铺门口论诗,把国子监的书生说呆了这件事,已经在街头巷尾发酵。
陈子安低着头走,假装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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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府,正厅。
陈子安刚进门,就看到柳氏坐在主位上。
脸上挂着笑,又有点紧张。
你回来了。柳氏站起来,快步走到他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你去哪了?街上人多嘴杂。
出去买了点东西。陈子安晃了晃手里的书。
柳氏看了一眼,发现是诗集,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然后她胸口起伏了一下,像下了什么决心。
子安。
你……你最近的变化,娘都看在眼里。
陈子安没说话。
柳氏继续说:你爹跟我提了,说你写了诗,还写了词,京城里都在传。娘虽然不懂这些,但……
她眼眶红了。
娘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陈子安愣了一下。
他想说以前的我也不是故意的,但这句话说出来太奇怪。
娘,有什么事你就说吧。
柳氏擦了擦眼角,恢复了那个精明强干的当家主母模样。
林家。
林家?
你跟林家的亲事,之前一直悬着。林家那边……态度不冷不热。柳氏说得很委婉,但现在不同了。你写了诗,京城里都在议论你。林家那边……应该也在看。
陈子安听明白了。
你想让我去林家拜访?
不是拜访。柳氏摇头,是打个照面。正式的提亲要等你爹出面,但在这之前,你先去露个面,让林家的人看看,你现在不一样了。
我不一样了,跟我去不去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柳氏认真地看着他,林家是世家,最看重体面。你以前做的那些……她顿了一下,他们不是不知道。你若不去,他们只会以为你还是老样子,不敢见人。
陈子安沉默了几秒。
他其实不太想去。
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林清漪。
醉仙楼诗会一夜成名之后,他的名字传遍了京城。林清漪肯定听说了。但她听到那些传闻之后,是觉得他浪子回头,还是觉得他更加不堪,他拿不准。
一个被逼着嫁给纨绔的才女,心里会怎么想?
反感?厌恶?还是无所谓?
他不确定。
但躲不是办法。
柳氏眼睛一亮:你答应了?
答应了。什么时候去?
明天。
……这么急?
趁热打铁。柳氏笑了,京城的议论再过几天就淡了,要趁现在。
陈子安看着自己这个母亲。
精明。
以前怎么没发现?
好,明天去。
我让秋月给你准备衣服……
不用。陈子安打断她,就穿平常的。
柳氏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行,你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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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林府在城东,和陈府隔了半个京城。
陈子安没坐马车,一路走过去的。
他需要时间想想待会儿该说什么。
走到林府门前的时候,他发现,
大门紧闭。
门口站着两个家丁,面无表情。
陈公子?其中一个认出了他,您是来拜访的?
林老爷今日不在府中,恐怕……
话没说完,一阵马蹄声从街角传来。
一辆马车,从巷子里驶出来。
不是寻常马车,车身上雕着暗纹,帘子是青色的绸缎,拉车的是两匹枣红色的骏马。
家丁立刻退到两边,低头行礼。
马车驶过陈子安身边。
很近。
近到他能闻到车厢里飘出来的冷香。
像梅花。
又像雪。
帘子动了一下。
只掀开了一条缝。
很窄。
但够了。
透过那条缝隙,陈子安看到了一双眼睛。
清冷的,安静的。
正在看他。
不是好奇,不是审视,是在辨认。
辨认他是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人。
四目相对,不过一瞬。
帘子落下了。
马车继续前行,蹄声渐远,消失在长街尽头。
陈子安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远去的方向。
掌心出了点汗。
他收回目光,转身面对林府紧闭的大门。
林老爷不在?他问家丁。
那改日再来。
他转身走了。
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
不是紧张,是怕自己回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