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爹总觉得女人不该管朝堂的事。但他不知道,你们陈家的劫,是从你爷爷那辈开始的。
柳氏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深居简出的妇人,而像一个在棋盘边坐了很久、看透了所有棋路的人。
陈子安是在死猫事件后的第二天晚上去找母亲的。
他本来想去找大哥。但大哥去城外办事了,要后天才能回来。他在院子里转了两圈,脑子里一直回响着陈远之说的那句话。你娘其实什么都知道。她比我们两个加起来都聪明。
他走到柳氏院门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门。
柳氏正在灯下缝衣服。她抬起头看见儿子站在门口,没有惊讶,只是放下针线,拍了拍旁边的椅子。
进来,坐。
陈子安坐下来,不知道怎么开口。
柳氏看了他一眼,然后做了一件让他意外的事。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然后回头说了一句话。
你爹今晚在前面书房,不会过来。你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陈子安怔了一下。
娘,你知道我要来?
你是我儿子。你心里有事的时候,走路的样子跟平时不一样。
陈子安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他对这个母亲的了解,可能连十分之一都不到。
娘,爹说,陈家这二十年的劫,是从爷爷那辈开始的。
你爹说对了一半。
哪一半?
劫是从你爷爷那辈开始的,这句话没错。但不是从你爷爷那辈开始的,是从你爷爷的奏章开始的。
陈子安坐直了身子。
你爷爷当年是兵部郎中,管军械调配。他为人耿直,得罪过不少人。但真正让他被贬的,是他做了一件事,他弹劾了一个人。
弹劾谁?
当时的吏部给事中。姓周。
陈子安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姓周。
又是姓周。
你爷爷在奏章里写的那些话,我现在都还记得,周某为人阴鸷,善结党羽,久居吏部,恐成大患。请陛下早察之。
然后呢?
然后先帝没有查那个人。反而把你爷爷的奏章压了下来,还让你爷爷去了一趟岭南,名义上是巡查军械,实际上是调虎离山。
那个人……
那个人在你爷爷去岭南的那几个月里,利用吏部的职权,把陈家好几个在军中任职的旁支子弟调到了最危险的位置。其中两个人,死在了边关。
陈子安的手握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死的是谁?
一个是你二爷爷的长子,死在北疆的一次小规模冲突里。通报上说奋勇杀敌,为国捐躯,但实际上那次冲突根本没有打起来,他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伪造成战死的。
陈子安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另一个人呢?
另一个人是你三爷爷的独子。他被调到了水师,在一次训练中落水身亡。水性最好的人,落水身亡,你信吗?
陈子安没有说话。
你爷爷回来后,发现陈家死了两个人,却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是那个人做的。他去吏部要说法,被人挡了回来。他去兵部查调任记录,发现所有文书都被人处理过了,干干净净,一点尾巴都没留下。他气得大病了一场。从那以后,他就变了,不再是那个敢写弹劾奏章的兵部郎中了。他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头,每天在家里种花养鸟,再也不过问朝事。
那个姓周的,后来呢?
后来?柳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后来他一路高升。从吏部给事中到吏部员外郎,从员外郎到郎中,从郎中到侍郎。现在,他是吏部侍郎。
陈子安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吏部侍郎周道存。
柳氏拿起针线继续缝衣服,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你知道为什么你爹从来不跟你提这些事吗?
……为什么?
因为他怕。他怕你知道了之后,会跟你爷爷一样,写一份弹劾奏章上去,然后重蹈覆辙。他这辈子最大的心结,不是没能替陈家报仇,是没能在你爷爷活着的时候,让陈家重新站起来。
陈子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个柳氏没想到的问题。
娘,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柳氏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陈子安注意到了那个微小的停顿。
我嫁进陈家之前,我爹也是当官的。柳氏继续缝衣服,语气很淡,他虽然官不大,但教了我一件事,嫁出去的女儿,不是泼出去的水。你嫁到谁家,就要替谁家着想。
你爹,我外公,他叫什么名字?
柳氏没有回答。
她低着头缝完了最后几针,然后把线咬断,把衣服叠好放在一边。
你外公姓林。我的本名,叫林柳氏,但你外公不是林家的本家。
陈子安愣住了。
什么意思?
柳氏放下针线,目光落在窗纸上,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你外公当年是林远山父亲的幕僚。两个人一起考过科举,一起在官场上跌爬滚打,是过命的交情。后来你外公得了重病,临终前把我托付给了林家。林家没有亏待我,把我当亲生女儿养大。远山比我大几岁,从小把我当亲妹妹一样护着。
所以……
所以我跟林家没有血缘关系。柳氏看着他,目光平静,我喊远山一声兄长,是因为他担得起这声兄长。不是因为同一个祖宗。
陈子安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为什么林远山从一开始就对他另眼相看。
为什么林远山在面圣那天会在宫门口等他。
为什么林远山说我等你一晚上了的时候,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去。
为什么母亲能在深宅大院里知道这么多事。因为林家一直在暗中护着她。
所以林家密室里的那些档案……
有一半是我整理的。
陈子安看着自己的母亲,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你爹不知道这件事。柳氏说,我嫁给他之后,我跟林家约定,不公开这层关系。一来是不想让人说陈家是靠裙带关系上位的,二来,林家也需要一个不为人知的在京城外面。这二十年来,我一直是那条线。
那你一个人守着这个秘密,不累吗?
柳氏没有直接回答。她低头把针线收好,放回笸箩里,然后才说了一句。
累。但我更怕你爹和林家之间出了事,我还不知道。
陈子安沉默了很久。
他穿越到大周朝这么久,查了这么多人、这么多事。却从来没有认真查过自己家里。他以为母亲只是一个深居简出的普通妇人,以为陈家的关系网就只有父亲在朝中的那些故交。
他错了。
娘,那个姓周的,全名叫什么?
柳氏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自己已经猜到了。何必问我。
周道存。
柳氏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但陈子安知道,他猜对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柳氏一眼。
娘,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柳氏没有抬头。
去吧。你爹该等急了。
陈子安走出院门的时候,夜风迎面吹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的窗户。灯光还亮着,柳氏的身影映在窗纸上,低头继续缝着什么东西。
他忽然觉得,那扇窗户后面的那个人,比他想象中坚韧得多。二十年来,她一个人守着一个秘密,既不向丈夫诉苦,也不向娘家求援。她只是在灯下坐着,一针一线地缝补着陈家的裂痕。
他转过头,往前走。
今晚没有月亮。
但他心里,比任何时候都亮。
他知道周道存是谁了。
他知道爷爷是怎么被整垮的了。
他知道母亲是谁了。
剩下的,就是怎么把这份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地问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