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坤良放下号牌的动作没有逃过李黄瓜的眼睛。
拍卖官的目光在全场扫过一圈,举起了手中的木槌:
“两亿一千万,第一次。”
李黄瓜的助理凑近他耳边,
以几乎不被察觉的幅度点了点头。
李黄瓜没有看任何人,缓缓举起了号牌。
“两亿一千五百万。”
拍卖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这是李黄瓜今天第二次出手,
而这一次,
他是在置地刚刚报出两亿一千万之后,
立刻加价五百万。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长实此举并不是在试探,而是真刀真枪的干。
所有人也暗暗震惊,没想道长实已经暗中积蓄力量发展到了能跟英资抗衡的地步。
置地董事总经理纽壁坚第一次微微皱了皱眉。
郑坤良看了一眼置地方向,又看了一眼李黄瓜,随即平静地举牌:
“两亿二千万。”
现场彻底安静了。
两亿二千万,这已经超出了置地此前任何一块湾仔地皮的历史成交价。
记者的镜头同时对准了郑坤良。
李黄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的助理再次俯身,用更低沉的声音说了一句。
李黄瓜沉默了约三秒,再次举牌:
“两亿三千万。”
此时拍卖厅里已经没有人再交头接耳。
所有人都意识到,
这已经不只是竞拍了,
这是长实在用自己的极限做最后一次冲锋。
两亿三千万,
正是何敏娴此前判断的李黄瓜极限。
郑坤良没有犹豫,
他比任何人更清楚,
只要再往上顶一口,李黄瓜就会出局。
他举起号牌,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得见:
“两亿四千万。”
李黄瓜明显愣住了,他想到了这次拍卖会非常激烈,
但是没想到会激烈到这种程度,
他默默的盯着拍卖官身后那面空白的墙。
脸上的表情没有怒意,也没有失落,
只有一种很深的、被反复锤炼过的沉默。
仿佛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刻,
但当它真正到来时,
胸口还是被什么东西闷闷地压了一下。
助理凑近他耳边,声音低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李生……”
李黄瓜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放下了手中的号码牌。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场激烈的拍卖,现在只剩下置地和兴华在场了。
于是现场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了纽壁坚身上。
他坐得很直,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郑坤良知道,置地的财务总监一定在疯狂地重新核算。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拍卖官看着纽壁坚,开始有意的缓慢倒数:
“两亿四千万,第一次。”
置地没有反应。
“两亿四千万,第二次。”
郑坤良的心跳快了半拍。
如果置地不跟,这块地就落在兴华手里。
虽说两亿四千万拿下这块地并不亏,
但这和大老板设计的剧本完全反了。
虽说他本人也很想拿下这块地,但是大老板的命令不容置喙。
“两亿四千万,第三次……”
“两亿四千五百万!”
就在拍卖官终于舍不得要停叫的时候,置地的财务总监突然举起了牌子。
郑坤良突然歇了口气,缓缓放下了号牌,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内心说不上来是轻松还是失落。
看到置地终于叫价,拍卖官像是接受到了某种信号,用飞快的速度读秒结束后,利落的落下拍卖槌。
锤声响彻现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后开始站起来鼓掌。
……
拍卖结束后第二天,
全港报纸几乎都将这场拍卖放在头版。
《南华早报》的标题是《湾仔地王2.45亿易主 置地力压兴华夺标》,
报道侧重描述置地的“胜利”和兴华的“惜败”。
文章写道:
“这是本年度最大规模的土地拍卖,置地与兴华在2.2亿以上轮番出价,最终置地以破纪录的2.45亿港元投得。”
“市场消息称,兴华地产最后时刻放弃竞投,郑坤良离场时未接受任何采访。”
《星岛日报》的标题是《置地投得湾仔地王 兴华最后阶段退出》,
内容则是侧重华资与英资的较量:
“华资兴华在拍卖中表现出极强的争夺意愿,但最终不敌置地。”
“这是继华人行大厦之后,华资再次在核心地段争夺战中败于英资。”
《明报》因为金雍的原因,报道相对来说中性,
标题为《湾仔地王2.45亿成交 置地竞得》,
内文简要回顾了拍卖过程,并刊发了一篇短评:
“地王拍卖向来是英资的主场,但兴华与长实的参与让这场拍卖有了不同寻常的看点。”
“这说明华资的银码已经跟到了英资不得不认真对待的位置。”
与主流媒体的克制不同,
陆昭命令名下的传媒集团发动了全方位的舆论进攻。
《香江经济观察报》在拍卖次日推出专题报道,头版标题直白而尖锐:
《湾仔拍卖始末:华资出价,拍卖官在等什么?》
这篇报道由梁慧仪亲自操刀,
以“现场观察”的口吻,
用时间线还原了拍卖全过程中的每一次喊价节奏。
她用的是一套极为精密的叙事笔法,
不直接指控任何人,
只用最朴素的语言描述拍卖官在不同时刻的细微反应:
华资代表举牌时,确认的节奏总是慢了半拍;
英资代表出价时,反应却果断而迅速。
全文没有一句“不公平”的直接断言,
但每一个断句都在暗示同一件事。
梁慧仪在评论版撰文《公平竞价,还是暗中操作?》,文章写道:
“我们并非指责任何人,我们只是陈述事实。”
“当华资代表举牌时,拍卖官的每一次确认都带着犹豫;当英资代表举牌时,拍卖官的反应迅捷而果断。”
“我们只是好奇,这种节奏差异,究竟是无心之举,还是这场拍卖中另一种看不见的‘规则’?”
“香江的土地拍卖,理应是一个公平的竞技场,如果连拍卖本身都需要华资多支付几秒的耐心,那华商在香江的公平营业环境又该从何谈起?”
这篇文章的用词极其克制,
没有指名道姓,但每一个段落的指向都清清楚楚。
再配合“兴华拍卖败北”的事实,
公众很自然得出一个结论:
兴华是被一百多年来英国人制定的游戏规则打败的。
其他几份与兴华系有合作关系的报纸也同步跟进。
《明报》政情版刊发了一篇署名评论,
题为《华资的两次举牌与拍卖官的两次停顿》,
从更宏观的角度谈“华商公平参与权”的问题。
陆昭坐在陆氏大厦九楼的办公室里,面前摆着自家报社刊登的报纸,嘴角微微上扬。
这套舆论攻势,
在外界看来,是一个输了地王的年轻富豪在发泄不满。
纽壁坚会这么看,
怡和集团的人会这么看,
甚至大部分华商也会这么看。
他们会说,陆生毕竟还是年轻,赢了华人行,输了地王,就忍不住让自家报纸出来“喊冤”。
这恰恰是他最想让他们相信的事。
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相信这个事实!
陆昭要的从来不是那块地。
他要的是让置地觉得自己赢了,
赢得漂亮,赢得堂堂正正。
一个觉得对手已经“急眼”的赢家,绝不会回头去检查自己是不是多付了几千万。
怡和集团会为纽壁坚的果断鼓掌,
置地的股东会为“击退兴华”而欢呼。
那些觉得陆昭输不起的华商们,也不会意识到,
他们刚刚看过的那两篇文章,正在悄悄改变他们对陆昭的看法。
陆昭在这个拍卖厅里输掉了一块地,
但在华商圈里,他赢得了一种微妙的同情和认同。
这个年轻人,愿意为华商的公平环境出头。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掩盖了他真正的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