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和大厦顶层的狂欢终究只是表面文章。
当纽璧坚在镁光灯前高调宣称怡和掌控局势时,怡和财务总监的办公室内,气氛显得格外沉重。
几名主管围坐在桌前对着账目,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屋里格外安静。
为了将持股比例硬生生推到35%,
怡和不仅将英格资本借出的三亿港元低息贷款彻底花光,
还抽干了集团内部大部分的营运备用金。
置地账上的现金池几乎被抽干,多处在建工程的进度款已经开始用延期商业承兑汇票敷衍。
此时的怡和系,外表依然庞大,内部却已虚弱不堪,
哪怕九龙仓的股价再往上跳动一毛钱,
他们也拿不出多余的一分钱去挂单护盘。
2月17日清晨。
中环证券交易所刚开门营业,门外等候多时的人群随即鱼贯而入,大厅内很快站满了各路股民与出市代表。
所有人都紧盯着大盘屏幕,等待着怡和与包船王展开新一轮的厮杀,猜测今天的股价会不会直接冲破80港元。
然而,大盘还没有跳动,一份摆在各大报摊角落的早报却率先引爆了中环。
一家名为《商界实录》的小报,用整整两个版面的篇幅,刊发了一篇题为《两虎相争,血流成河—九龙仓背后的残局》的深度报道。
报道字字见血,直接撕开了两大家族掩盖的真相。
文章明确指出,
环球航运掌舵人包船王试图趁航运业衰退期弃船上岸,却低估了英资财团盘根错节的同盟力量,
面对怡和与英格资本的联手阻击,环球航运调集的全部现金已经被死死钉在九龙仓的高位筹码上。
更致命的是后半段:怡和集团同样已至强弩之末,三亿外来借款与自有流动资金消耗殆尽,根本无力继续打持久战。
这篇报道没有作者署名,却精准报出了两家近期的资金调配细节。
没人知道这份内幕到底是谁爆料出来的。
虽然大家并不愿意相信这份报纸的内容,
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似乎真的正按照报纸所说的情报在预演。
整整一天,交易所内鸦雀无声。
传闻中的扫盘买单没有出现。
接下来的三天时间里,九龙仓的成交量断崖式暴跌,环球航运没有动静,怡和集团同样按兵不动。
两家仿佛达成了某种诡异的默契,眼睁睁看着股价在76元至77元的区间悬空,谁也不敢再往前多走一步。
难道
2月20日下午,尖沙咀半岛酒店,后栋深处的幽静包厢。
陆昭推门而入时,包船王正独自坐在单人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已经放凉的普洱茶。
听到脚步声,包船王抬起头,
他的精神虽然依旧健旺,但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凝重,证明这位海上霸主此刻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陆生,坐。”包船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陆昭拉开椅子坐下,陈清水无声地关上包厢大门,与卢冠生守在外侧走廊。
“包生,三天没动作,看来汇丰那边的态度,并不如外界预期的那般坚定。”陆昭开门见山。
包船王自嘲地摇摇头,语气带着一丝疲倦:
“沈弼要保的是中环的金融秩序,汇丰不可能为了我一家,看着怡和被彻底拖垮。”
“况且那份报纸上写得没错,环球手里的船队每月都在吞噬现金,航运市场的下行速度比预想的还要快。”
“继续在九龙仓里耗下去,资金一旦断流,母公司的基本盘都会出大乱子。”
这是包船王首次在外人面前承认自己的被动局面。
“现在账面上有23%的股份,成本顶在七十几块。”
“怡和要是狗急跳墙,申请长时间停牌,或者在股东大会上强推毒丸配股计划稀释股权,我这几十个亿的现金就会彻底变成一堆死钱。”
“商场争夺,最忌讳进退失据。”
陆昭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蓝皮文件,推到茶几中央。
“所以我今天来,是给包生送退路的。”
包船王低头看去,封面上赫然印着《股权转让意向书》。
“兴华投资准备出资,接下环球航运手中全部的九龙仓普通股。”
“价格按照市场传闻的最高标准,每股90港元,全部现金结算,三天内资金打入环球航运在兴华银行的指定账户。”
每股90港元!
全现金接盘23%!
包船王身躯一顿,眼中闪过惊愕。
现在的市价停在77元,而且是有价无市的虚高。
90元的价格,意味着陆昭不仅溢价近两成,更要凭空垫付天文数字般的现金流水。
“陆生,这不是一笔小数目。”包船王神情极为严肃,“23%的股份,按照90元计算,总价超过二十亿港元。”
“你确定兴华能一口吞下去?”
“就算吞下去,你面对的是持股35%的怡和,还有站在怡和身后的英格资本。”
“这块烫手山芋,会把兴华也拖进泥潭。”
如果放在其他人身上,包船王此刻并不会有这么多忌讳,
大可以将手中股票一甩干净,
至于接手的人要面对什么,管他什么事情?
但是面对陆昭,包船王发现自己并不忍心这么做,
也许是忌惮对方近几年表现出来的强大统治力,
亦或是对方愿意在环球航运最虚弱的时候施以援手,
不论如何,
包船王此时此刻都不愿意做那个过河拆桥的人。
陆昭迎上包船王的目光,神色郑重,语气沉稳:
“包生,二十多亿现汇一把掏出来,还要独自接下怡和与英资阵营接下来的火力,对兴华来说,资金链同样要绷紧,这步棋走得并不轻松。”
陆昭顿了顿,语气转为笃定:
“但大家同在华资阵营,包生既然在前面替华商蹚了路,兴华就断没有看着自己人被套住的道理。”
“这副担子再重,我陆昭也愿意接下来。”
“况且,平心而论,这场仗包生你并没有输。”
“第一,你走出了弃船登陆最关键的一步,向全港证明了华资完全有能力撼动老牌洋行;”
“第二,怡和为了封堵你,流动资金被彻底抽干,短期内根本无力在市场上扩张。”
“此时环球按90元高位变现,不仅能全身而退,还能净赚数亿利润。”
“手握几十亿充裕的现金储备,不管接下来的全球航运寒冬有多冷,环球航运都能稳坐钓鱼台。”
陆昭将一支万宝龙钢笔轻轻放在合同旁,继续说道:
“再者,这一单只是一个开始。”
“包生想要弃船登陆,往后在航运主业的周转整合上,兴华银行随时提供充足的信贷兜底;”
“而在陆地地产上,兴华名下的新界、尖东以及后续的大型项目,随时欢迎环球航运以资本或联合开发的方式深度入局。”
“海上有退路,陆上有盟友。”
“至于眼前的怡和与英格资本,包生尽可放手交给我。”
陆昭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冷意:
“那是兴华接下来的事情。”
包船王定定地看着对面的年轻人。
他阅人无数,在国际航运界与各国的金融寡头打过半生交道,
却从未在任何一个年轻后辈身上,看到过如此可怕的胃口与魄力。
“后生可畏,真的是后生可畏。”
包船王深吸一口气,心头的沉重随着这份协议的出现烟消云散。
他拿起那支钢笔,迅速翻到最后一页,果断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合上文件,包船王站起身,郑重地向陆昭伸出右手:
“陆生,这份情,我包某人记下了。”
“以后在香江商界,只要兴华有用得着环球航运的地方,老夫绝不推辞。”
“包生客气了,各取所需而已。”
两只手有力地握在一起。
走出半岛酒店,陆昭坐进劳斯莱斯的后排。
车窗升起,林鹤年迅速回过头,神情因为极度的亢奋而显得有些扭曲:
“陆生,合同拿下了?”
陆昭将蓝皮协议递了过去:
“通知财务部,按90元的价格,三天内完成资金过户与股权交割。”
林鹤年小心翼翼地翻看着文件:
“陆生,我们在二级市场上已经悄悄吸纳了26%的暗仓,现在加上包船王转让的这23%……”
“我们的实际持股,已经达到了49%。”
四十九个百分点!
距离绝对控股的半数红线,仅仅只差一步!
陆昭靠在真皮椅背上,目光望向远处在海雾中若隐若现的怡和大厦。
根据香江目前的收购与合并守则,
任何单一股东持股一旦达到或超过50%,就必须强制向市场上所有的剩余股东,发起全面收购要约。
怡和系现在明面上的持股是35%。
纽璧坚如果想要夺回第一大股东的位置,想要压制陆昭的49%,
唯一的办法,就是继续增持超过15%的股份,强行冲过50%的绝对控股线。
可是,一旦触发全面收购要约,怡和就必须按照市场最高价格,
准备近百亿港元的现金去承接市场上所有的股票!
百亿现金。
别说百亿,哪怕让纽璧坚现在拿出五千万现汇,他都得去抵押自己的私人房产。
即使怡和把置地集团的核心资产全卖了,
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也绝对凑不出这笔能够引发要约收购的天文数字。
怡和引以为傲的九龙仓,
其命运在包船王落笔的那一瞬,就已经彻底定格。
陆昭闭目养神,对前面的司机吩咐道:
“回兴华中心。”
“让周总准备一下,明早九点,正式向香江证券交易所和九龙仓董事局递交举牌公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