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东西两侧的荒径上就摸进来人影。
头一日是清晨。五六个法袍女修绕过正门，从东边坡地钻进灵田，专拣刚育熟的灵苗下手，连泥带根拔了就走。守田的流民拦上去，被一道灵气掀翻在地，苗田被踩得稀烂。
到了黄昏，另一拨从西面包过来，截住一群挎篮采野菜的妇孺，张口就骂，把篮子踢翻，野菜撒了一地，还拿脚碾。有个半大孩子被推了个跟头，膝盖磕在石头上，血浸透了裤腿，他娘抱着直哭，那些人笑着扬长而去。
这样的滋扰，一连闹了三日。
夜里也不太平。边界荒径上常有火把晃来晃去，狗吠声此起彼伏，半宿半宿地不歇。安置区的人合衣躺着，一有动静就摸起锄头坐起来，天亮下地，走两步还要回头张望。那点惊，比被抢走几筐菜更磨人。
我站在田埂上，看着那几垄被踩断的灵株，根须上的土还在簌簌往下掉。巡防的流民一趟趟回府禀报，脸都涨红了。
“领主！不能再忍了！”十几个汉子堵在府门前，有人攥着锄头，“他们抢苗、打人、截孩子，弟兄们这口气咽不下去！求您下令，让军团出去，把这伙人赶出去！”
“现在动手，正中他们下怀。”我给一个崴了脚的老妇缠好布条，抬眼扫过众人，“咱们一旦先开了刀，他们就有了由头，再去域外搬更多的人来围剿。到那时候，丢的就不是几垄苗，是整片家。”
“可难道就这么挨着？”有人声音发颤。
“挨着，是为了让他们把刀先亮出来。”我把布条打了个结，“他们抢了几垄苗、伤了几个人，街坊们都看着。这笔账，我一笔没漏。”
一个老汉把草帽摘下来攥在手里，半晌，闷声说了句：“领主说咋着，就咋着。”众人这才三三两两地散了。
我把巡防流民叫到一边，让他们把这三日的事一桩桩录下来：何日、哪侧、伤了谁、抢了什么。录事卷上的墨字，一日比一日厚。
我换了便衣，把召来的甲士分成两股，隐在东西两路的林子里。吩咐只有一条：流民遇险，现身护住人，把人接回来便罢，一个都不许追出去。
白日里，我把义诊的时辰往后延了一个时辰。田埂边、安置区口，都支起了棚子。排队的人有老有少，我挨个搭脉、敷药。有个被推搡伤了胳膊的汉子，本来一路骂骂咧咧，等那点温热的生机顺着指尖渡进去，疼意一退，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再骂出口，只红着眼眶说了句“领主费心”。排到队尾的汉子本来绷着脸，站起身时却松了肩膀。
到了夜里，我独自坐到田中央。白日里攒下的那点躁意沉到丹田，又被我一点点化散，反过来渗进脚下的土。土里头那点活气，一夜比一夜厚。白天万民那点感念，也跟着一道沉下来，把那点躁意托住了。
第三日傍晚，西边又闹了一回。这次被截的是个半大孩子，篮子里是刚挖的草药。隐在林里的甲士现了身，刀一横，把那孩子护了回来，没追。那孩子腿都软了，被甲士半搀半抱送回安置区，他娘拉着甲士的衣角，话都说不囫囵。
远处联军的小队站在坡上看了半晌，见我们始终只守不追，彼此对视一眼，退了回去。
入夜，赵铁柱从暗处过来，压着嗓子：“主公，各小队都回营了。柳如烟把他们数落了一通，说咱们连追都不敢追，分明是底气不足。她放了话，三日后，全军合力，直接攻正门。”
我握着水杯的手停了停。
“知道了。”把杯中冷茶一饮而尽，“让弟兄们这三夜，轮着歇。”
这三日，我每日登上城头望一回。西边大营的帐篷一日比一日密，法袍的颜色一日比一日杂，连辎重的车辙都新压出了好几道。该来的，总要来了。我掌心那团温热压在桌沿上，没有急着催动。
窗外，西边大营的灯火比往日亮了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