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地里的灯火一盏一盏熄了。
我遣散了最后几个值守的人,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脚边的雪白小狐。它抬头望我,耳朵转了转,没出声。
我低声道。
它跟着我,一路往领地最深处那座灵棚去。
这座棚子是我专门挑的位置,建在两堵土壁夹着的凹地里,外面又罩了一层聚灵屏障。外头的探子站在山梁上,只能看见一团雾,看不见棚里。我推开门,一股混杂的气味扑过来:兽骨的腥、灵草的苦,还有残核里没散尽的浊气。
棚角堆着这些年攒下的妖兽残核和碎骨,灰白的一堆。
雪团进了棚,耳朵四下转了一圈,小步走到我脚边,蹲下来,尾巴圈在爪子上。
我盘腿在棚最里面坐下,抬手把四周那层屏障又压了一层。
说不怕是假的。
契约这种东西,一旦结成,我和它就是一根绳上的两个蚂蚱。它挨一下伤,我胸口就得跟着紧一下;我这边道心翻一翻,它那边也得跟着受罪。再往后,它每吞一颗妖兽残核,那份双重的道心账,都得算在我头上。
可反过来算,召唤来的那批甲士,守城是一把好手,真要钻林子、探小道、夜里摸黑看敌营,脚重、气重,根本不灵。这些日子周边几家女领主把商路一卡,我手里正缺一双能悄没声儿钻进山林的眼睛。
这笔账,算来算去,还是得结。
我低下头,看着它。
它也抬头看我,乌溜溜的眼睛在暗里亮着。
我抬起右手,把胸口那一缕压了许久的混沌本源,缓缓引到指尖。那一缕气息是温的,在指尖凝出一点极淡的光,明了一下,又暗下去。
别怕。我说。
它歪了歪头。
我把手按在它额心,把那缕本源缓缓送了进去。它的毛是温的,掌下能感觉到一点细细的脉搏。
那一瞬,胸口猛地一紧。两股本源在它体内缠到了一处,像两条看不见的线,顺着那一缕气息一路攀上去,又顺着我的手臂绕回来。我额角渗出一层细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滑了一滴。手指抖了一下,我把它压稳。它在我掌心里轻轻叫了一声,没躲,反倒把脑门往我掌心又顶了半分。
我和它额心,同时浮出一道极浅的印子。那印子在雾里闪了一下,淡得几乎看不见。
紧跟着,道心那股躁意猛地往上一顶。
比吞矿、比催生都要猛。我咬着牙,把背挺得笔直。棚里的灵雾、白日里义诊时那些流民感念我手扎针的脸,在这一刻同时涌上来。老农、半大孩子、拄拐的老者、新到的男修,一张一张脸在心里过了一遍。
那股躁意顶到一半,慢慢落了下去。
我睁开眼,长出了一口气。
这一刻,我和它之间有了一种说不清的联系。它呼吸快一点,我这边胸口就跟着紧一下;我念头一动,它耳朵就转过来。它吞妖兽残核就能长,我这边也能跟着借一分力。
吞噬、医道、召唤,如今又多了御兽。四样东西,在这一方小棚里,算是凑齐了。
我低头,它正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往我手心里蹭。
混沌同源,人兽同心。剩下的路,我们一块儿走。
我没急着起来,在棚里又坐了一炷香,把那点新得来的门路在心里反复过了几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撤了屏障,带着它回屋。
第二天清早,我从棚角那堆残核里拣了三枚最干净的,放在它面前。
它嗅了嗅,张口吞下第一枚。
过了大概一炷香,它身上浮起一层极薄的光,毛根底下像有水汽在转。体型比昨日大了一圈,原先刚能捧在怀里,这会儿得用两只手才拢得住。原本就亮的眼睛,这会儿在晨光里更亮了,瞳仁缩成一道细缝。它眨了眨眼,耳朵忽然朝前一立,直直望向棚外那片还暗着的林子。
我知道,它夜里能看见了。
我蹲下来,揉了揉它的脑袋。
从今日起,我声音压得很低,替我去看看,山道那边,都在忙什么。
它仰起头,叫了一声,尾巴在地上扫出一道白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