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室里两盏灯烧着,窗外是落了夜的灵域主城。
我和姜清瑶对坐,从天黑谈到后半夜。桌上那壶茶续了两回,谁也没真喝几口。
“陛下微服进灵域那一日算起,”我道,“这一程的得失,今夜一桩一桩过。”
姜清瑶没推辞。她从自己为何离京说起,讲初见问诊,讲剖明身份那夜,讲定下口头盟约,再到这几日施治、反噬、那封飞出去的信。她说得慢,声音平,压在心底多年的那些执拗,一句一句倒了出来。
我听着,没打断,也没急着宽慰。
“你在想什么?”我问。
“朕在想皇城里那些人教朕的话。”姜清瑶望着灯花,“打小他们就说,女帝守的是天道定下来的规矩,这天下原就是几家人共治的天下。朕背得滚瓜烂熟。”
她顿了顿。
“可朕坐在龙椅上,看着皇城脚下衣不蔽体的百姓,心里头总有个声音说,这不是天道。这是他们编出来哄朕的。”
“直到这一回施治,透过那帝毒连着国运的线,朕亲眼看见那些世家趴在国运根子上,一口一口吸这片天下的生气。”她抬眼,那双眼比灯下任何时候都亮,“朕这才算真看透了。他们护的从来不是这天下,是他们自家。”
我没有立刻接话,只给自己斟了一盏茶。
“陛下,”我道,“我在落尘域这些年,见过最苦的不是天灾,是人祸。”
姜清瑶看过来。
“我早年开荒,领着一批逃难的流民,在废土上一锄一锄刨。”我道,“那些人里,多少是被世家的赋税逼得活不下去,才拖家带口逃到我这地界来的,我数不清。”
“我那时就想,这天下的规矩要是反过来,叫人能种自己的田、收自己的粮,那才像话。”我看着她,“规矩从来不是天生就该这样,端看是给谁立的。”
姜清瑶沉默了很久。
“从前朕不敢往深里想。”她终于开口,“总觉着动了世家,便动了国本,怕这江山一朝塌了。”
她声音里那点犹豫一点点褪下去,换上一种我没在她脸上见过的清明。
“如今才明白,真正啃国本的,不是举起来的刀。”她道,“是那些趴在根子上吸血的蛀虫。朕若连这烂疮都不敢碰,那坐那把龙椅,与一个坐享其成的傀儡,有什么分别。”
我望着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陛下既看清这一层,往后你我和那几家世家,便不是一路人了。”我道,“他们求的是自家权柄绵延,你我求的,是这天下的人能有条活路。这两样,本就站在两头。”
“那往后,你我之间也该有个明白章程。”我伸出三根手指,“我说三条,陛下听着。”
“你讲。”
“其一,我与陛下结盟,为的是护这天下的人,不是替哪一家夺权。”我道,“若有一日该清的根子长在落尘域这一边,我也一视同仁,不偏不倚。”
“其二,落尘域的军政民生,我自己料理,陛下不插手。可落尘域里若有人踩了人族这条大义,我也不徇私。”
“其三,”我看着她,“将来陛下的皇权若与这天下的生民起了冲突,盼陛下记得今夜这盏茶,记得自己当初是为谁坐那把龙椅。”
姜清瑶听完,久久没有言语。
灯芯爆了一下,微光跳了跳。
“苏临渊。”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在金銮殿上落下一道诏,“你这三条,朕都记下了。”
“朕把话也说透。”她站起身,望向窗外那片沉睡着的灵域街市,“朕坐那把椅子,原不是为了朕一个人,是为了大炎千千万万张嘴吃饭的人。那些世家要朕守的道,朕不认。”
“从今夜起,朕与人族苍生一条心。”她转过身,“与落尘域,也是一条心。”
话落,屋里像有什么极轻地漾开。
天地间那一线灵韵,几不可察地共振了一下。我胸口的玉佩跟着一颤,那点一直微弱的战神共鸣遥遥应了一声,旋即沉寂。另有一缕极远、极陌生的气息在玉佩深处动了一下,快得像错觉。我不动声色,抬手按住胸口,把那点微澜压了下去。
神魂里残留的那点道心污浊,借着这一下共振,被三股力一拢,又淡了几分。
姜清瑶什么也没察觉,只道:“第二阶段,何时再动?”
“帝毒刚蛰伏,急不得。”我收回手,“养上一段时日,等它再蠢蠢欲动,便是下一回的窗口。这中间,陛下安心在客院住着,边境我替陛下看着。”
“好。”她点头,“身份的事,对外依旧不提?”
“不提。”我道,“他们没拿到实证,那层大义的皮就套不实。”
我低头把第一阶段这几日的结果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帝毒只是蛰伏,病根一寸没动;我自己神魂里那点双向道心污染,被三力日夜裹着,还剩薄薄一层,没散尽。这笔账,我记在心里,没说出口。
“这一回施治,表层的躁动压下去了,陛下身上的罪少受了大半。”我道,“可我跟陛下交个底,我自己也挨了反噬,还没好利索。往后每动一回毒,你我都得再扛一份。这账,陛下心里要有数。”
“朕有数。”姜清瑶看着我,“你替朕挡反噬,朕替这天下挡世家。这笔账,不亏。”
姜清瑶望着我,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初见时的试探,也没有这些日子的防备,只剩一点经过了利害摊开之后的坦然。
她推门回了自己房间。
我独自站在院里。夜已经深了,四下里很静,只有更远处城头的梆子敲了三下。
这一场夜话,是把所有利害摊开之后,以人族苍生为底重新立的。比任何纸上的契文都牢靠。
我正欲回殿,心头忽然一动。
不是胸口玉佩,是更北的方向。
我抬眼望向落尘域西北的天幕。那里的夜空看不出任何异样,星辰一颗一颗悬着。可我这些年与灵韵相伴,早已练出一种说不出的敏锐。就在方才,极远的位面之外,有一缕陌生的气息轻轻擦过了界壁。
很淡,淡得像有人隔着千山万水,朝这边看了一眼。
屋脊上的雪团忽然支起了耳朵,赤瞳在暗处亮起来,死死盯住西北方,喉咙里压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我按住胸口的手紧了紧。
那缕气息没有进城,也没有再靠近。它只是停在极远的边境之外,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静静地落了下来。
夜风从西北方吹来,带着一丝我从未闻过的、凛冽又陌生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