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跪在殿中,把边境的情形,一句一句报了上来。
天枢宗,皇朝老牌宗门,依附天道三百年。这一回挂着朝堂檄文,扯的是“清剿域外邪祟”的旗。前锋三千,距落尘域边境,已不足百里。后头还压着两拨,旗号没看清,看走法,是策应的。
我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案上摊着边防舆图。我拇指扣着掌心那层开荒的老茧,目光在边境一线停住。那条线弯弯曲曲,从落尘主城一直拖到北境山口,正是天枢宗前锋压过来的方向。
“雪团呢?”我问。
“已经放出去了。”斥候道,“半个时辰前传过一轮,刚又传回来一道,说敌军前锋在山口外列阵,没急着推进。”
我点了点头。
“叫议事堂。”我道,“夜璃、千落、赵铁柱,都到。”
人到齐的时候,天已蒙蒙亮。
议事堂不大,一张长案,一盏油灯。夜璃进来时还披着外袍,眼底却没半分倦意。千落一身素白战衣,剑柄上的缠布是新换的。赵铁柱最后一个到,靴上还沾着灵矿的灰。
我把斥候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天枢宗。”夜璃抱臂靠在柱上,“皇朝那批老牌宗门里,他家最会搭天道的车。这回亲自下场,背后是谁,用脚趾头都想得到。”
“檄文呢?”千落问。
“抄件在这儿。”我把一张纸推到案中,“昨夜随急报一道来的。通篇把落尘域污成‘勾结域外邪祟’,说要替天行道。”
千落拿起那张纸,扫了一眼,眉峰压了压。
“替天行道。”她把纸放下,声音冷,“这四个字,我在战神殿听了几百年。每回有人想动手,都拿它当幌子。”
殿外,侍从进来换了一次烛。火光跳了一下。
“魔渊那头,我去探过了。”夜璃直起身,“昨夜浅层通道有小股动静,像有人在那边试探。不像魔渊自己人,倒像外头有人勾着里头的叛军,想趁乱摸进来。”
她顿了顿。
“宗门这一手,是两头下注。”夜璃道,“正面压边境,暗里勾魔渊。我得回去压着。”
我点头,转向赵铁柱。
“守城弩、滚石、灵矿器械,还剩多少?”
“弩箭够打三阵。”赵铁柱嗓门粗,“灵矿新出的那批,昨夜刚拉进库房。领主要是信得过,我再赶三天,能多补两成。”
“不用三天。”我道,“今晚之前,把北境山口那几座弩台补满。你守后方,不领兵出关。”
赵铁柱应了一声。
我转向千落。
她一直没怎么开口,这会儿抬眼看我,目光清且定。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先开口,“这一仗,你打不打。”
千落没接话,只把手按在剑柄上。
“打。”她道,“昨日我才把这柄剑交你。今日外头有人骂你是邪祟,我不站出来,这剑接了也没脸。”
殿里静了一瞬。
夜璃看了千落一眼,没拦。
“可以。”我道,“但有三句话,你听清楚。”
“你说。”
“第一,你是正面迎敌唯一的一把刀。斩将、破阵、冲前锋,这三样归你。后头的事,你别管。”我一字一顿,“第二,只歼越境这三千前锋。宗门本部不追,残部不追,跑了的,让他跑。”
“第三,”我看着她,“我在高台,以剑道给你压退路。你冲阵的时候,后头那条路,我替你封死。”
千落听完,沉默了两息。
“好。”她道,“我冲阵,你压阵。”
夜璃在一旁啧了一声。
“分工倒清楚。”她道,“一个斩,一个压。那我呢?”
“你回浅层魔渊通道。”我道,“那头勾连的叛军,你压住。不用出手,压着就行。魔渊的大军,一步不许动。”
“成。”夜璃答得痛快,“我这就走。”
姜清瑶那头,我另遣了人去传。她在别殿,不到前线。朝堂上那篇“清剿邪祟”的檄文,得有人在暗里把它翻过来,从“邪祟”两个字,翻成“宗门越境生事”。这活,归她。
议事散时,天已大亮。
千落披甲出城。我送她到殿门,没多说什么。她翻身上马,那柄长剑横在鞍前,素白的披风在晨风里一翻,带着一队精锐,往北境去了。
我立在台阶上,看着那支人马出了主城北门。
雪团蹲在我肩头,耳朵竖着,尾尖冒出一道传讯符光,往北境方向掠去。
“雪团。”我低声道,“跟着她。有什么动静,一道一道,往我这儿传。”
雪团叫了一声,窜出去,一转眼就没了影。
我转身上高台。
北境山口的方向,天际线压着一层灰。那不是云,是三千前锋踏起来的尘。尘后头,一面战旗在风里猎猎地抖。
旗下,一道黄袍身影立在阵前。
天枢宗的长老,抬手,往阵中按了下去。
一座皇朝级战阵,随着他那一按,缓缓铺开。阵光压过来,落在边军的呼吸上,前线上那些守台的士卒,肩膀齐齐一沉。
我站在高台上,手按在石栏上。
掌心那层老茧,硌在冰凉的石面上。
“来了。”我低声道。